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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八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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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這一次我在松江,眼看難民將至,那個縣知事說:『你一個婦道人家,何必管這些事?』難民們也不相信我是醫生,罵我是拐子。我在籌建保育講習所時,這樣的話聽過太多,即使是那些開明士紳,也對我出面奔走很是迷惑,他們會去找沈伯伯、找我爹確認之後,才慷慨解囊。無論是士紳還是難民,無論是官員還是百姓,在他們心裡,女子和醫生,好像是兩個完全沒關係的名詞。就連陶管家,還有我爹,都覺得我早晚還是要嫁人的,仿佛這是女子唯一的命運。」 「別擔心,這些偏見以後會慢慢消失的。倫敦原先也是……呃……」孫希感覺肩膀被方三響搗了一拳,趕緊閉嘴。 「我尚且在民國,尚且在上海,可想而知,張校長在光緒年間的廣州,毅然以女子之身行醫,該是何等艱難。她總跟我說,女子做醫生不易,要犧牲許多東西。我現在才明白是什麼意思。張校長發誓終身不嫁,是因為她必須付出全部身心去抵抗偏見,為後來者行出一條路來,再無一絲余裕顧念其餘。」 姚英子停頓片刻,似乎醞釀了許久,方才緩緩道:「這一次我感受到了張校長的快樂,也體會到了張校長的難處。接下來,有太多事情等著我去做,我希望沿著她的路走下去,心裡再也放不下別的事了——你們,能明白嗎?」 黑暗中的兩個人先是一陣沉默,仿佛在等待對方先開口,然後覺得對方似乎不打算出聲,又同時把嘴張開,兩聲「我……」正正撞到一起,嚇得又雙雙把尾音咽下去。 這全無默契又可以說十分默契的狼狽,惹得姚英子忍俊不禁,一下子笑出聲來:「我在說我的事,你們這麼緊張幹嗎啦?」 最後還是方三響先開口:「呃……英子,我支持你。無論怎樣,我都支持你。」姚英子輕哼一聲:「這麼說,你還是不明白嘍?」方三響老老實實道:「不是很理解,不過我會努力去試著理解。至少我知道,剛才你講講習所的事情時,特別好看,我都看入迷了,我希望你能一直這麼好看下去。」 「嘖,蒲公英,你什麼時候這麼油嘴滑舌了?孫希教的?」 「我可沒有。」孫希急忙分辯,他捅了捅方三響,後者趕緊「嗯」了一聲。 屋中的黑暗恰到好處地過濾掉尷尬,姚英子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:「你們在未來還會碰到自己喜歡的人,戀愛、結婚、生小囡……我會一直守在旁邊,幫你們出謀劃策,給你們送出祝福,做一個最好的朋友該做的事情。」 方三響忽然擔心道:「我們倆好說,萬一你爹那邊逼你結婚,那可怎麼辦?」姚英子還沒回答,孫希一拍胸脯:「這還不簡單,你就往我身上推。我是正經上門提過親的,我沒退出之前,誰也別想插隊搶先。」 姚英子嗔道:「你當是去老裕昌買鮮肉餅啊?」她頓了頓,方才說道:「我知道這個決定太難,比張校長當年可能還難,所以才先同你們講。若你們都反對,那我真的要孤軍奮戰了。但現在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,就有信心多啦,謝謝你們。」 黑暗中,兩隻柔軟的小手分別伸過來,握住了他們兩個人的手,觸感滑膩而溫暖。孫希和方三響同時感覺到,心中似乎少了點什麼,又似乎多了點什麼。雖然看不清彼此的臉,可他們都感應得到一種默契與承諾,正悄無聲息地凝結著。 次日天色剛濛濛亮,三個人就被一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吵醒,塵土從房梁上撲簌簌掉下來。 這不是克虜伯山炮,而是大口徑要塞炮的聲音,它只可能是從吳淞炮臺打過來的。 毫無疑問,這應該是陳其美收到消息,決定對劉福彪動手了。他大概是氣壞了,炮擊力度十分猛烈,一枚枚炮彈接連不斷地砸向中國公學,整個校園立刻硝煙彌漫。 伙房前的看守,在第一發炮彈落地後就跑光了。最先清醒過來的方三響,迅速把孫希和姚英子帶到附近一處反斜面的小丘,躲進一處石縫中。 炮擊足足持續了半個小時,隨後討袁軍的主力殺到,他們這才從石縫裡鑽出來,被重新帶回校舍裡。在那裡,三個人再次見到了杜阿毛,他正惶恐不安地清點著人數,身前是一群同樣惶恐的福字營士兵,樊老三也在內。 早晨那一場炮擊,其實並沒造成多大傷亡,卻駭破了大部分士兵的膽。尤其是劉福彪,一聽到炮擊,知道自己陰謀敗露,二話不說奪馬而逃,其他人沒了主心骨,一哄而散,只剩這幾個人了。 過不多時,陳其美穿著馬靴,親自跑到中國公學這裡來。他比之前要憔悴許多,只是鏡片後的鋒銳之氣未減。他見到方三響,難得開口為劉福彪的事道歉。 「革命意志尚不堅定,革命同志尚不純粹,故而有此一敗。」陳其美恨恨道,「無論是商團、幫會、前清官僚,皆逐利之輩,不可相信,下次必要先以思想堅強隊伍,才可戰勝!」 「下次?」方三響敏銳地捕捉到這個詞,「這次就這麼結束了?」 陳其美「哼」了一聲,把目光換了個方向,沒有回答,反而問道:「方醫生,你要跟我走嗎?」方三響看了眼身旁的姚英子,搖了搖頭:「我是紅會約定生,必須留在總醫院。」 陳其美早猜到,點點頭:「我跟你說過,救國如治屙,非止一日之功,亦非止一科一人之力。方醫生,你已有覺悟,繼續做醫生亦是革命之幸。他日再見,希望可以稱你一聲同志。」說完拍拍他的肩膀,轉身離去。 「他講話怎麼怪怪的?」孫希說道,再看向方三響,發現他一臉凝重,似乎預感到了什麼。 三人沒在中國公學多做停留,立刻返回附近的紅會駐地。在那裡,他們先後聽到兩個消息。一個是福字營潰散之後,劉福彪帶著少數幾個親信逃去了寶山,一路南奔到法華鎮才停住腳,就地發表聲明,向北洋軍投誠;另外一個消息,則更讓三人吃驚——柯師太福教授乘坐小火輪,居然去了吳淞炮臺調停。 這位教授還真是調停上癮,專往危險的地方去。 方三響這才知道,陳其美為何說出那種古怪的話來。原來北軍已從四面八方逼近吳淞,整個戰局無可挽回。柯師太福教授前往炮臺,是去勸討袁軍罷戰解甲,不要讓滬地徒增傷亡。 他們三人休息了半天之後,繼續投入緊張的工作中。到了次日,也就是八月十三日,正在忙碌的方三響聽到一陣清亮的號聲,抬頭向遠處看去,只見吳淞炮臺最高處,革命軍旗緩緩降下,紅十字旗冉冉升起。 討袁軍基層官兵,已悉數放下武器,陸續進入附近紅會營地待遣,炮臺、炮閂亦交紅會執管。至於陳其美等高級將領,已在紅會的護送下先一步離開,隨後北洋軍一擁而入。 到了十一點,吳淞炮臺改懸中華民國海軍軍旗。轟轟烈烈的癸醜上海之役,至此結束。 方三響並不知道,那是他最後一次見到陳其美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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