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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七


  杜阿毛渾身一顫,緩緩側過半張臉,苦笑道:「方醫生,你們有什麼不便當,儘管同我講。但劉老大發下話來,我不敢放你們走,不要為難我了。」

  孫希搶先道:「給我們拿個馬桶,對了,還有一道布簾子!」杜阿毛點頭說這個沒問題。這時方三響道:「劉福彪是鐵定心思要叛變,你難道要跟著他嗎?」

  杜阿毛道:「唉,怎麼講呢?論起青幫輩分,我拜他做師父,不聽師父的,這叫欺師滅祖哇。」方三響冷笑:「陳無為也是青幫出身,劉福彪難道不算欺師滅祖?」

  杜阿毛有些招架不住,歎了口氣,轉身誠懇道:「實話說吧,仗打到這地步,誰都知道陳都督不成了。劉老大這麼做,我是不贊成的,但他也是為了福字營的兄弟考慮。我們死了許多人,剩下的只想活命罷了。」

  他說完之後,拖著步子朝外走去。這時方三響在背後突然道:「昨天那位程德全的說客來訪,給劉福彪帶了一封信和一份麻黃草。你可知道,他先給了樊老三吃。」

  「這我知道。」杜阿毛隨口回答,正要邁出伙房的門檻,方三響冷冷道:「那你是否想到,他為何要這麼做?」

  「樊老三一直發燒,吃了麻黃草可以散出汗……」杜阿毛回答到一半,身體驟然一僵,猛然回過頭來,驚恐地看向方三響,嘴巴張合,說不出話來。

  方三響上前一步,幾乎貼到他耳邊:「我來替你說出來吧。劉福彪疑心太重了,他生怕程德全送的東西有毒,所以讓樊老三先試吃!」

  食盒噹啷一聲跌落在地,杜阿毛蹲下身子,瑟瑟發抖。方三響道:「這就是你們青幫的規矩?這就是他為福字營做的考慮?」杜阿毛下意識地要捂住耳朵,方三響卻繼續刺激:「你家劉統帶得的是消渴症,心態已失衡,只盼著最後苟且幾年好好享福。他為了這個目的,昨天背叛了陳都督,今天拿樊老三做擋箭牌,明天能保證不出賣你杜阿毛嗎?」

  「別說了,別說了……」杜阿毛幾乎要崩潰,他突然抱著腦袋低聲泣道,「麻黃草,昨天老大其實是給我吃的,我嫌苦,隨手給了樊老三,說是老大送他的……」

  這個變化,方三響也沒預料到。杜阿毛沉默片刻,開口道:「可就算我放你們走,你們也走不脫。劉統帶已經下令戒嚴,整個中國公學都封鎖了。」

  他一念之轉,連稱呼都不一樣了。方三響道:「我不是讓你放我們走,是讓你走。」

  「什麼?」

  「這裡距離吳淞炮臺只有幾裡路。你現在離開,去炮臺通知陳都督。他們可以直接出兵,把中國公學拿下。」

  杜阿毛聽完這個指示,不由得怔在原地,這可就是徹底站在劉統帶的對立面了。方三響道:「這不是為我們,也不是為青幫,而是為你自己。你不是總說,要在閘北做做太平生意嗎?現在就是你的機會了。」

  「可我若如此做,不是惡了北洋軍嘛……」杜阿毛仍瞻前顧後。姚英子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嘴:「北洋軍再厲害,也管不到租界。我可以做主,讓我爹送給你一個租界的香煙鋪子。」

  杜阿毛沒有留下任何承諾,默默離開伙房。但三個人都看出來,他已經徹底轉念了,兩條褲腳管不知何時,已從小腿放了下去。

  他離開之後,伙房這邊徹底恢復平靜。三個人都知道,這平靜只是表面的,無論是吳淞炮臺還是中國公學,此刻都是暗流湧動。他們已經投出一枚小石子,究竟能起多少漣漪,便只能靜候了。

  「哎,我都不知道,老方你的口舌這麼厲害。」孫希耐不住寂寞,率先打破沉默。方三響道:「我只是說了一些實話罷了,倒是可惜了你的基督山計劃。」孫希哈哈一笑:「難得見英子這麼狼狽,值了。」

  只見姚英子臉孔上黑一道,白一道,活像一隻鑽籬笆的花貓。等到一會兒太陽落山,屋子裡沒有火燭,這樣的奇景可就看不到了。她見這兩人賊兮兮地看過來,氣得黛眉倒豎,怒說:「你們再看,我就告訴張校長去!」

  這兩個人一聽英子要請出這位老太君,立刻了,連連告饒。姚英子氣呼呼地扭過頭去,借著落日余暉,無意中看到牆上貼的一張衛生告示,落款蓋著「中國公學」四個字的鮮紅大印,驀地想起一段往事來。

  「哎,你們知道嗎?這座學校跟張校長之間,還有點浪漫淵源呢。」

  「啥?」兩個人以為自己聽錯了。張竹君和「浪漫」兩個字,怎麼會聯繫到一起?

  姚英子嘿嘿一笑:「也就在這裡,我敢給你們講講,可不許說出去。張校長當初在廣東行醫時,有好多追求者,其中有一個桂林人,叫馬君武,是個風流才子,對張校長傾慕得不得了,天天寫情書,還是用法語寫的呢。法語本來就浪漫高雅,再加上馬君武文采斐然,這情書寫得不要太漂亮。」

  「那張校長答應了嗎?」孫希問。

  「張校長給他回了封信,說自己要專心治醫,為女子謀福利,立誓終身不嫁,還勸他不要為個人情感所累,要致力於革命。馬君武從善如流,遂東渡日本,還加入了革命組織。當初起草同盟會章程的八個人裡,就有他一個。」

  姚英子又道:「後來張校長來了上海,馬君武也跟了過來,跑到這所中國公學裡當老師。因為中國公學原來的校址是在北四川路橫浜橋,離女子中西醫學院很近。他既不癡纏,也不聲張,就是一封信接一封信地寫,自言要做一個安靜的仰慕者。」

  孫希和方三響面面相覷。張校長立誓不嫁,這個他們是知道的,但這位也真是一位癡人。

  「這位馬君武,其實你們也不算陌生。《民立報》知道伐?他離開公學以後,就去那裡做了主筆。」

  〔伐(fa):吳語,助詞,相當於「嗎」。〕

  兩人一時恍然大悟。辛亥前期,張竹君與沈敦和有一場隔空對戰,她的發聲主陣地就在《民立報》。原先他們以為是《民立報》與張竹君的政治立場相同,這才力挺,原來背後還有這麼一段浪漫故事。

  「如今馬君武已貴為國會參議院議員,但張校長反而與他斷絕來往了,免有攀附權貴之譏。唉,虧得是張校長意志堅定,換了其他任何一個女子,面對這樣子的追求,怕是早早便淪陷了。」姚英子輕聲感慨。

  此時外頭光線已經徹底消失,屋子裡一片黑暗。方三響和孫希看不清姚英子的表情,不知她是在惋惜還是在羡慕。隔了好久,方三響才忽然問道:「那你呢?」

  姚英子還沒說話,孫希卻先猛然一驚,仿佛一個賭徒被同伴突然揭開盅。他張了張嘴,正要說點什麼,黑暗中,姚英子的聲音緩緩響起:

  「你們知道嗎?這一年多來,我最累的,便是這段時間。無論是籌建保育講習所,還是安置那些難民,太多瑣碎的事,一件件做也做不完。可是,這也是我最開心的一段時間,尤其是那幾百個婦孺住進講習所裡以後。我看著那些女子興致勃勃地學認字,讀門口的春聯和戲單子,晚上一起打著拍子唱歌,別提多有成就感。哎,那些小囡囡見到我,會伸開小手,高興地叫我校長呢,一下子疲勞都沒了。我這才曉得,為什麼張校長這麼多年,樂此不疲地做這些事,沒有什麼比這些事讓我覺得更愉悅、更充實了。」

  兩人安靜地聽著,都沒吭聲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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