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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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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場仗功敗垂成,連作為撒手鐧的火炮都丟了,這對討袁軍士氣的打擊十分巨大。陳其美狂怒之下,差點要把劉福彪槍斃。在其他幕僚的勸說下,他才勉強表示暫時不執行軍法,但要求劉戴罪立功。 在接下來的數天,走投無路的劉福彪只能帶領福字營的弟兄,發起一次又一次徒勞的進攻。最後連劉福彪自己都被炸彈炸傷了左胳膊,狼狽不堪地逃回來。他們取得的唯一的成果,就是給方三響增加了許多工作量。 陳其美沒辦法,只好把強攻改為圍困。可不過四五天時間,一南一北兩個噩耗接連傳來。在南邊,率先起兵討袁的李烈鈞被段芝貴擊敗,湖口要塞被奪,南昌危在旦夕;在北邊,張勳連續佔領徐州、淮陰、揚州,馮國璋進佔蚌埠、滁縣,黃興連南京都不敢待了,連夜返回上海。 到了八月一日,第三個消息徹底澆滅了上海討袁軍的戰意。應瑞、肇和兩艘軍艦,護送兩團精銳從塘沽走海路,即將抵達上海。 聽到這個消息,陳其美縱然無奈,也只能停止圍攻江南製造局,全師北撤到吳淞口一帶佈防。吳淞口炮臺位於長江與黃浦江的交匯處,地勢緊要,是從水路南下上海的必經之路。只要炮臺還在討袁軍手裡不失,北洋援軍便進不來上海,事情尚有可為。 於是整個上海戰場的重心,從南邊轉到了北邊。 喔喔喔—— 一陣嘹亮的雞鳴聲從遠處的農家傳來,方三響緩緩從椅子上抬起頭,雙眼密佈的血絲仍在。 昨晚一個福字營的傷員突發嵌頓疝,那個倒霉鬼的腹股溝直疝突然增大,塞不回腹腔,導致腹痛難忍,不停嘔吐。方三響折騰了大半宿,才算暫時讓病人安定下來。他不敢離開,最後陪在病床邊迷迷糊糊睡著了。 多年在總醫院值慣了夜班,方三響無論多疲憊,早上一到點准會醒。他知道這會兒肯定睡不著了,索性起身,走出房間。 一出門,一股悶熱的潮氣撲面而來,全身的皮膚像是罩上一層蜘蛛網,黏濕滑膩,很不舒服。在這棟建築門前有一口青石台砌的水井,方三響赤裸著上半身,從裡面打上一桶井水來,順著頭頂潑灑下去。清涼的井水一激,汗毛倒豎,整個人這才恢復些精神。 他甩了甩濕漉漉的頭髮,舉頭望見對面校舍樓頂的鐵血十八星旗懨懨地垂下來,仿佛一朵被烈日曬蔫的雞冠花,不由得歎了一口氣。 方三響如今所在的地方,是一所叫中國公學的學校。這是兩江總督端方在光緒年間建的,為了安置留日歸國學生,在吳淞炮臺附近劃出一百畝地,成立了這所公學。 〔畝:地積單位,10分等於1畝,100畝等於1頃。1市畝合666.7平方米。〕 這幾天來,方三響跟隨著討袁軍一路敗退,也來到了吳淞。中國公學毗鄰吳淞炮臺,又有水源、廁所、灶房以及足夠寬敞的校舍,正適合軍隊駐紮。他遂跟著福字營住在這裡,單獨辟出一間醫室。 方三響沖完井水,換好襯衫,正要去巡看傷員。杜阿毛風風火火地跑過來,拿著一張報紙嚷嚷道:「方醫生,這可怎麼辦?怎麼辦?」 方三響接過報紙一看,原來北洋政府正式發佈了通緝令,這一次名單上除了陳其美之外,還有一批上海討袁軍的將領,諸如居正、鈕永健、黃郛、蔣志清等,而劉福彪也赫然在列。 看來袁世凱不想再玩「只誅首惡」的攻心戰,要大開殺戒了。劉福彪因為消渴症而意志消沉,看到這樣的消息,只怕會雪上加霜。方三響眉頭微皺:「你們劉統帶看到了沒?」 「我就是從他桌子上發現的,真觸霉頭了……」杜阿毛一撇嘴,神情惶然。整個福字營都是靠著劉福彪,他若是有了差池,大家也要跟著倒霉。 方三響覺得有必要跟劉福彪談一談,設法開解一下。他問劉統帶現在哪裡。杜阿毛撓了撓頭,不確定道:「他一早就出門了,誰也沒叫上,大概又去募兵了吧?」 討袁軍敗退到吳淞以後,陳其美允許劉福彪自行募兵湊夠三個營。所以他這幾日吊著一隻胳膊,在吳淞、金山到處招兵買馬。 杜阿毛歎道:「唉,原先在瓦舍裡聽評彈,我最愛聽的就是大聚義,一百零八人,一個不少。那些好漢原本沒什麼大出息,被宋頭領提攜,上得梁山排了座次。最後受了招安,兄弟們也沒話講,蠻好的。」他把身上的短褂子拽了拽:「可我最不愛聽的,就是征方臘那一段,梁山好漢們一個接一個地死,聽著難受哇,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輪到自己——方醫生,你讀書多,這征方臘,梁山好漢還好贏的嗎?」 方三響只得正色道:「我在漢陽軍中,形勢比現在還要絕望,最後不也撐下來了嗎?」杜阿毛似乎只是想討句安心話,聽到方三響這麼說,立刻咧開嘴笑了,連聲說:「我去給你拿點早點去,熱乎乎的糯米糍。」 方三響望著他離開的背影,明顯能感覺到,劉福彪的焦慮如同時疫一樣蔓延到了整個福字營,正在侵蝕每一個人的精神。他不期然想到梅子山下最後那一次敬禮,蕭鐘英、文學社那個年輕成員,還有其他留下來的士兵,卻個個神態平靜,視死如歸。 同樣是革命隊伍,同樣瀕臨絕境,梅子山守軍與福字營的精神狀態為什麼迥異?是什麼造成了這種差異?方三響湧起一種超越醫生的好奇。 他一直忙活到中午,劉福彪還沒回來,病房門口反倒來了兩個意料之外的熟客。 「英子?孫希?你們怎麼跑到這裡來了?」方三響一怔。 孫希笑嘻嘻正要開口,方三響一把將他拽過來:「快,這個人昨晚犯了嵌頓疝,你來開刀給想辦法塞回去。」孫希一聽是這病,臉色一肅,俯身檢查片刻道:「哎呀,這已經不是嵌頓疝了,已經發展到絞窄疝了!」 嵌頓疝如果一直不做處理,萬一彌漫成腹膜炎或腸瘺,便是九死一生。 孫希顧不得多解釋,他從來都隨身攜帶割症刀具和必備麻醉藥物,當即給傷員動起刀來。方三響見有他接手,這才放下心來,問姚英子是怎麼回事。 原來就在前幾日,紅會得益于姚英子的及時警告,迅速調整了救援策略,在南市設置了一系列醫藥點、平糶局、留養院和賑濟處,把這一大批難民順利安置下去。他們的舉動有條不紊,沒有對市面造成大波動,廣受市民讚譽。 自從徐州、蚌埠一線失利之後,又有大批難民從北邊擁入上海境內。這一次紅會早做了預判,揮師北上,提前在金山、吳淞附近做準備。這次姚英子和孫希來中國公學,是想和駐軍交涉一下,看能不能騰出點空間來收容難民。 他們倆也沒想到,會在這裡遇到方三響。 「你怎麼還留在這裡?不會真的要加入青幫吧?」姚英子疑惑地問道。方三響搖搖頭:「這一大堆傷兵敗兵聚在一起,很容易暴發疫病。我留在身邊,多少能督促他們注意衛生,防患於未然——對了,講習所那邊怎麼樣?」 姚英子興奮道:「把那批婦孺安置進去之後,我特意從女醫學校找了幾個同學,白天教那些女子學學認字、學學刺繡,晚上教她們打拍子唱歌。農先生還特意去採訪了一回,誇讚說這裡對難民『視如戚友,保全弱質』,結果當天募捐就鋪天蓋地而來。」 這些都是很瑣碎的事情,可姚英子雙手比畫著,說得滔滔不絕,雙眸熠熠生輝。方三響認識她這麼久,她要數這一刻最為生動漂亮。他就這麼定定地凝視著英子,本還有些話想單獨對她說,到底還是咽了下去。沒辦法,捨不得打斷,只盼能多看一會兒她渾然忘我的沉醉神態。 直到孫希甩著手從房間裡走出來,方三響才從沉迷的狀態中抽離出來。 「手術如何?」方三響略顯心虛地主動問道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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