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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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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希滿不在乎道:「很簡單的小手術。就是腸袢絞窄得太緊,壞死部分較多,我直接給那截腸袢切掉了,老方,你注意一下他的飲食就行。以後嚴之榭再說大腸好吃,我就讓他看看這個。」 姚英子撇撇嘴:「噁心!你手術就手術,不要扯到食物。」孫希哈哈一笑:「做醫生的,還忌諱這個?我們解剖課上好,都是蹲在門口吃大腸面。」 「齷齪死了,你以後離我遠一點!」 三個人嘻嘻哈哈了一陣,姚英子忽然道:「哎,對了,難得我們三個都在這裡,有件事我想跟你們說。」 孫希和方三響同時看向她,姚英子正要開口,卻忽然聽到旁邊馬蹄響動。只見劉福彪從外面一個人騎馬回來了,他臉色蠟黃,左胳膊還用布袋吊著,一副病懨懨的模樣。 姚英子見正主回來了,這邊先不聊了,趕緊走過去,向他提出了紅會的要求。劉福彪似乎沒什麼心思,含糊地說:「隨便你們來好了。」轉身就要走。方三響覺得他狀態不太對勁,伸手攔住:「劉統帶,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?要不要檢查一下?」 劉福彪拒絕了,說等一下陳都督還要叫去開會,然後徑直回了校務處,那裡是福字營的指揮部所在。 「他跟之前變化好大呀。」姚英子也覺出不太對勁。方三響把他罹患消渴症的事一說,三人一陣唏噓。饒你是鐵打的漢,得了病也繃不住架子。 既然劉福彪同意了,姚英子和孫希決定考察一下校舍環境,評估一下到底能接納多少難民。方三響說:「你們隨意去看,我要回去補覺了。」 他此時睡意上湧,打著哈欠回到自己床鋪,倒頭便睡著了。沒睡多一會兒,方三響覺得自己手臂被人拼命搖晃,迷迷糊糊睜開眼睛,發現是杜阿毛。 「怎麼了?哪個傷員出危險了?」方三響一骨碌爬起來。 「不是,不是,是陳都督那裡派了一個傳令官過來,叫老大去吳淞炮臺開會。」杜阿毛說。方三響很迷惑,這不是軍務上的事嗎,叫醒他做什麼?杜阿毛道:「老大忽然得了病,去不了,你趕緊去給瞧瞧。」 方三響一怔,趕緊披上衣服趕到校務處。只見劉福彪躺在床上,脖子一圈的皮膚泛起潮紅,密密麻麻起了好多斑疹,看上去頗為嚇人。旁邊站著一位軍官,一直盯著他。 「方醫生,陳都督有重要軍務,需要劉統帶去開會。請你替他診斷一下。」軍官說。 方三響覺得古怪,這口氣,似乎不太相信劉福彪,要驗證一下。他俯身過去,撕開劉福彪的上衣,發現渾身都蔓延了紅疹,但意識還挺清醒。 方三響問他去過哪裡,劉福彪斷斷續續道:「可能是出去募兵的時候,在村裡得了爛喉痧……」 爛喉痧?方三響一驚。這病雖然沒有赤痢、霍亂那麼兇猛,可也是很棘手的時疫之一,上海每年都會鬧上幾次,一鬧就是一片街區。它主要靠飛沫傳染。他趕緊從藥箱裡取出一個雙層布口罩,給自己戴上,然後才開始做檢查。 這次檢查的結果,頗為古怪。如果是爛喉痧,那麼會出現舌面鮮紅、舌乳頭突起的症狀,讓整條舌頭看起來如同楊梅。但劉福彪的舌頭表面紅潤,並沒見到什麼異常。方三響又用木條壓下舌頭,探到咽喉裡去看扁桃體,也沒有什麼明顯腫脹。 劉福彪自稱是在金山一個村裡感染的,但他早上出去時並沒問題,回來不過三四個小時。這麼短的時間,疹子出得未免太急了。他詢問劉福彪,回答說感覺到頭疼和咽喉疼,渾身燥熱。測了一下體溫,不算很高,但一直在出汗。 方三響沒見過這麼古怪的爛喉痧。你說是吧?幾個典型症狀都沒有。你說不是吧?皮疹卻是真真切切,做不得假。 軍官一迭聲地追問,方三響遲疑道:「我覺得應該不是爛喉痧。若要做精確判斷,得從他的咽喉拭取分泌物,看裡面是否有化膿性鏈球菌……」 他話沒說完,劉福彪突然掙起身來,抓住方三響的胳膊,大聲喊道:「我好難受哇……我不要得爛喉痧!」突然張開嘴,大口大口嘔吐起來,地板上流淌的全是黃綠汁液。 軍官厭惡地站開幾步,放棄了堅持。這種情況,寧可信其有,不可信其無。萬一劉福彪到了會場,把討袁軍的高級將領們全傳染上,這仗也不必打了。 他問方三響討了一張說明病情的處方箋,便離開了。方三響環顧四周,校務處位於校舍中央,周圍人來人往,容易傳播。他叫來杜阿毛等幾個親兵,讓他們戴好口罩,把劉福彪抬去一個密閉性更好的房間,進行隔離。 安頓好劉福彪之後,方三響想起姚英子和孫希還在校園裡,得趕緊通知他們離開,最好順便去查一下那個村子。倘若爛喉痧的源頭是那裡,整個村子也得封閉,否則將會對北面即將到來的難民產生重大影響。 包括福字營裡,也得做一次徹底的檢疫。 這麼一想,要做的事情簡直堆積如山。方三響一個人忙不過來,他一抬頭,恰好看到樊老三正拄著一杆槍,蹺著二郎腿守在學校門口,嘴裡還吧唧吧唧嚼著東西。 他先前受了槍傷,傷口一度被感染,渾身發熱,不過傻人有傻福,居然硬生生熬過來了。 「樊老三,你過來。」方三響喊道。 樊老三對方醫生最是信服,趕緊跑過來。方三響見他嘴裡似乎嚼著一把草,皺眉道:「你的槍傷未好,不要亂揪野草吃,容易中毒。」樊老三伸出指頭,從嘴裡摳出一團混著唾沫的稀爛纖維,放到掌心笑嘻嘻道:「俺可沒瞎嚼,這是麻黃草,一吃就出汗,汗出透了就舒服了。」 「你這是從哪裡得來的?」方三響不記得本地有野生麻黃。 「昨天老大有個朋友來見他,順便帶來的。我一直高燒不退,老大就送了我幾根。」 方三響無心跟他辯論醫學問題:「你趕緊去找找姚醫生和孫醫生,讓他們儘快離開這裡。」樊老三說「好」,轉身的時候,脖子上的小佛晃蕩了一下。 這小佛據說他生下來就戴著,用一根紅繩子拴在脖子上,從不離身。方三響看到那紅繩在眼前一蕩,愣神片刻,腳下突然掉轉方向,朝回走去。 他想起來了,凡是得了爛喉痧的人,在腋窩、肘窩、腹股溝等處,皮疹會聚成一條條線。民間都叫作「無常繩」,學醫的則稱為帕氏線。剛才檢查時,在劉福彪身上似乎沒看到無常繩——有必要再確認一下。 方三響剛走到校務處門口,一拍腦袋,暗叫糊塗。他太專注於回憶病理,忘了劉福彪才被抬去別的地方隔離,不在這裡。他正欲抬腿走,卻無意中看到床榻旁的地上,掉著一張暗黃色的信紙。 剛才方三響給劉福彪檢查發疹時,直接把上衣給撕開了,估計這張信紙就是那會兒從兜裡掉出來的。他俯身撿起,隨手擱到旁邊桌上,又覺得不穩妥,萬一是軍事機密,還是給劉福彪帶去比較好,於是又伸手拿回來。 這一伸一收,讓方三響不小心瞥到了信的開頭,只看到三個字。可這三個字,卻像一塊烙鐵驟然燙到視網膜。 程德全。 程德全原來是前清的江蘇巡撫,辛亥革命中,他是第一個站到革命党這邊的封疆大吏。民國之後他成了江蘇都督,駐守南京,一度是福字營的頂頭上司。癸醜之役開始後,革命黨本來要推舉他當總司令,但程德全反對討袁,索性宣佈下野,跑來上海隱居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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