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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三


  他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,頭向後仰去,似乎在誇耀生平最得意的功勞。

  「當時所有人都嚇壞了,流氓皮相,怎麼講理?氣得李平書面如死灰,到底讓陳老大順利就任大都督,他『投李報桃』,讓我們青幫兄弟也成了福字營,編入正經的嫡系。可惜民國以來,陳老大越來越忙,變得大不一樣了。」劉福彪說到這裡,情緒複又低沉下去。

  「他在上海擴軍擴了兩個師,都是用留過洋的軍官,又是發餉,又是升官。我們福字營只因是青幫成分,什麼好處都撈不到。兄弟們稍微放縱了點,報紙上就攻擊說軍紀敗壞,然後他就派人下來整頓,光槍斃的就有三四個,弄的弟兄們心都寒了。」

  「違反軍紀,騷擾百姓,這還不該罰嗎?」方三響道。

  「該罰,該罰……」劉福彪自嘲地重複了幾次,「從那以後,陳老大就不大待見我。等到他辭去大都督的職位,福字營就成了沒人要的苦孩子,被發配到南京,扔給江蘇都督程德全。我們背井離鄉,直到這會兒,他想把我們召回來替他賣命。」

  劉福彪把手榴彈往半空拋了拋,自嘲道:「原來我們福字營啊,就是這手榴彈,為他前方開路,自己落得個粉身碎骨。」

  「剛才杜阿毛也說了,想回閘北去混混。你幹嗎不退出軍界?」

  劉福彪臉色變了變,沉默了許久才囁嚅道:「我哪敢哪……」

  方三響覺得很荒唐。他初見劉福彪雖然印象不佳,但那會兒好歹是一條鋒芒畢露的江湖漢子,如今卻成了一條牢騷滿腹的喪家犬。

  劉福彪也覺察到他眼裡的不屑,今日索性說開來:「陳老大的手段,承自青幫一脈,誰要是反對他,可是要倒大霉的——你可知道光復會的陶成章是誰殺死的?」

  一聽這名字,方三響目光一凜。光復會是一個反清團體,大名鼎鼎的徐錫麟、秋瑾、蔡元培、章太炎等人皆是其成員。辛亥之役,光復會於其中出力甚多,轉年到了民國元年(一九一二年)一月十四日,光復會的領導人陶成章竟被人刺殺於廣慈醫院,光復會從此一蹶不振。

  林天晴恰好就在廣慈醫院工作,當天值夜班,還被巡捕房叫去問了很久的話。所以方三響對這件事印象很深。

  「我記得報紙上不是說兇手叫王竹卿嗎?是個光復會的叛徒。」

  劉福彪嘿嘿冷笑:「當日去醫院刺殺陶成章的,一共有兩個人。一個是王竹卿,還有一個是滬軍第五團團長、陳老大的拜把子兄弟,叫蔣志清。他事發後避去了日本,還是我給買的船票呢。」

  「蔣志清?不就是剛才我在陳其美身邊見到的那個年輕軍官嗎?」方三響駭然覺察,自己竟跟一個殺手擦肩而過。

  其時政治刺殺並不罕見,光復會自己就是刺殺滿清大員起家。不過這些刺殺,多是針對敵對勢力。同盟會與光復會明明同屬革命陣營啊?這不是內訌嗎?

  劉福彪道:「陶成章和陳大人一直互相看不慣,積怨太深。這幾年很多像陶成章一樣反對陳大人的人,都落得同樣下場。」他下意識地先左顧右盼一番,才繼續道:「像蔣志清這樣的死士,誰知道陳老大麾下還有多少?他喜歡用青幫的手段治軍,我們這些人哪,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消失。」

  方三響看出來了,劉福彪歸根到底還是怕死。既怕跟著陳其美討袁戰死,也怕拒絕跟隨陳其美被暗殺。再加上罹患消渴症,更是雄心頓挫。

  他當初在漢陽時也曾目睹義軍內部吵架,想不到進入民國之後,鬥爭非但沒有平息,反而變本加厲。怪不得這一次陳其美在上海起兵,應者寥寥。當初選大都督得罪了李平書和總商會,刺殺陶成章又讓光復會離心離德,就連福字營也被嚇得心寒膽落。

  方三響不認為陳其美是假革命,他眼中的那種光芒是演不出來的,但這樣的行事手段,也委實上不得檯面。到底哪一個陳其美,才是真實的?他驀然想起蕭鐘英的那句話:「革命從來不是幾個聖人搞起來的,它總是泥沙俱下,卻也魚龍混雜。譬若大江東去,須觀其大勢可也。」

  這時劉福彪陰陰地道:「方醫生,我知道你最有原則,這些話是斷不會對旁人說起的。」方三響點頭:「這是自然。劉統帶,你也莫要多慮。」

  劉福彪一陣苦笑:「倘若我有個三長兩短,福字營的兄弟們散回閘北,還望你多多看顧。青幫漢子都是賤命,就怕死得冤枉。」

  談話就此結束。劉福彪自去整理軍務,方三響則繼續在各處營地巡看,為傷員們提供救治。就這樣過了約莫兩個小時,王培元忽然帶著紅會小旗,隻身來到軍營裡。

  他帶來一個好消息,北洋軍那邊談妥了,答應暫時停戰十六個小時,王培元連聲說:「我很欣慰呀,很欣慰。」方三響立刻找到陳其美,陳其美一拍桌子:「他們當然是拖得越久越好!我們只停戰八個小時,多一秒都不行!」

  紅會方面萬般無奈,但也只能接受這個要求。

  沒辦法,他們要做的事情實在太多了。要疏散附近居民,做好同時迎接難民潮與戰爭傷員的準備,還要組織上海各界持續募捐,以應對食物與藥品的極大消耗。

  因此得到陳其美的停戰承諾之後,各方面都立即動起來。王培元離開軍營之後,第一時間將消息傳到龍華港。龍華港外的五條漕船迫不及待地揚帆出江,排成一列向上游駛去。今夜對大部分人來說,都註定是個不眠之夜。

  方三響信守承諾,隻身留在討袁軍的營地照顧傷員。到了二十四日的清晨,停戰窗口即將關閉,他才聽到確切的消息:那五條滿載婦孺老弱難民的漕船順利抵達十六鋪碼頭。他長長舒了一口氣。

  「英子可要折騰呢,不知她做好心理準備沒有。」他心裡感歎。戰事不知何時完結,這幾百個婦孺老弱的吃喝拉撒,全都要管;就算仗打完了,還要把他們遣返回原籍,反正都是瑣碎頭疼的事務。

  所以說難民工作,比其他救災任務都麻煩。

  在方三響的面前,討袁軍的炮隊已經挖好了炮坑,調校準了炮口;遠處江面上的海籌號,也重新恢復試射。停戰的窗口期即將過去,兩邊都有些迫不及待。一場水陸炮戰,即將開始。

  但這一天的大戰,幾乎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。

  討袁軍的炮隊使用的是滬造克式75毫米山炮——仿造自德國克虜伯「1904」山炮,諷刺的是,仿造工廠正是江南製造局——這種野戰炮外號叫「過山炮」,跨射能力很強。甫一開戰,炮隊便憑藉精准射擊與刁鑽的角度,將北洋軍完全壓制,三十門大炮齊聲怒吼,海籌號一度被逼退到了浦東岸邊,失去對江南製造局的掩護。

  可討袁軍的指揮官萬萬沒想到,江南製造局裡的北洋軍膽氣十足,眼見沒了火力掩護,突然打開製造局大門,進行了一次極為兇猛的反衝鋒。炮隊前方的掩護恰好是福字營,他們被北洋軍一沖即潰,導致炮隊完全暴露在兵鋒之下。

  等到大驚失色的陳其美派人來救援時,北洋軍已經殺光了所有的炮兵,把山炮朝著製造局裡面拖。討袁軍正要追擊,海籌號不失時機地返回浦西岸邊,艦炮連續發射,把追兵炸了個七葷八素,突擊隊從容返回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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