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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六二


  「正是。」

  陳其美的態度稍稍緩和下來:「那麼,他們可答應了?」

  「暫時還沒消息。」

  陳其美坐回到圓凳上,手裡抖動著白手套:「若換作旁人這麼說,早被一槍斃了。方醫生,我願意給你一個機會解釋——我的炮隊馬上就從吳淞趕來,江南製造局不日即下,請你告訴我,我為什麼要放棄破敵的大好時機,給你們讓路?」

  「因為船上有幾百婦孺老弱呀!」方三響很詫異,「孫先生幹革命,不就是為了讓生民過上更好的生活嗎?」

  陳其美不耐煩地拍著桌子:「你搞清楚,玩弄民意的,是袁世凱!踐踏憲法的,也是袁世凱!辛亥年我們辛苦一場,到頭來卻為他的野心做了嫁衣。這一年半來,袁世凱一步步謀篡權力,若不抓緊討伐,只怕再無人能制他——我這一戰,是為了四萬萬同胞的利益,小不忍則亂大謀,豈能為了婦人之仁而放棄倒袁良機!」

  他詞鋒滔滔,以方三響的口才根本無法辯駁。

  「方醫生,你也是和蕭鐘英並肩作戰過的,難道還不明白?革命就是幹將鏌鋣的寶劍,要鑄出最鋒利的神器,是要用血祭的。鑄一把劍,需要一人之血,那鑄造一個全新的國體,得要流多少血?沒有仁慈之心,搞不起革命;但只有仁慈之心,卻完不成革命。」

  「既然這一次和辛亥一樣都是革命。為什麼上一次那麼多人響應,這一次卻沒什麼人幫你?」方三響發出疑問。

  「這就是革命未盡徹底的緣故。北邊那個皇帝,如今還好好地住在紫禁城裡,你想想那身龍袍底下得藏著多少髒東西?可笑有些人鼠目寸光,覺得眼前打掃乾淨了,就可以躺下來高臥安眠,殊不知邊邊角角仍是藏污納垢,需要好好蕩滌一番。我興兵討袁,就是要讓這些心存幻想的人看看,這屋裡有多髒!」

  其實陳其美並不需要對一個紅會醫生解釋這麼多,但他大概是憋壞了,需要找人宣洩一番。正趕上方三響是個傻大膽。一個什麼都敢問,一個什麼都敢說。

  「我之前說過,救國譬如治病。如今割除了老病灶,新病灶卻悄然暗生,若不再行割治,只怕到頭來這國家還是會死。方醫生,你現在可理解我的苦衷了?」

  方三響道:「縱然有做二次手術的必要,我們也要考慮人體承受能力,刀口越小越好,出血越少越妙。」

  陳其美頓時面露無奈,他只是拿手術做個比喻,誰知道這傢伙卻較起真來。比喻這東西,只能聽個大概,哪能摳細節呀!他知道方三響的脾氣,便問旁邊那個瘦削的年輕軍官:「志清,吳淞炮隊到哪裡了?」

  軍官回答說大概還要兩個小時。陳其美怒道:「怎麼這麼慢?」軍官無奈道:「公共租界不許通過,黃浦江面又被各國兵輪封鎖,炮隊只能繞路過來。」陳其美抬腕默算了一下時間:「也罷,我姑且給方醫生你一個面子,先看看對面誠意。倘若北洋軍那邊同意停火,我便從善如流。」

  方三響知道,他並不是誠心停戰,只是炮隊未到做個順水人情而已。但這個結果,已經是能爭取到的最好結果。

  柯師這時應該也已經登上海籌號了吧?只盼他們能迅速談出個結果。要不然,英子那五船人可要有苦頭吃了,也不知孫希能不能照顧好。

  一想到姚英子和孫希同乘一船在江上漂著,方三響不知為何,心中忽然湧起一種異樣的感覺。這種感覺很難用言語去描述,有幾分酸勁,又有幾分釋然與欣慰。他就像是一個上藥劑課的笨學生,面對試管裡的製劑沸騰變色,卻說不出具體是什麼反應。

  方三響不太喜歡這種感覺,似乎整個人會失控。他伸出手拍了拍臉頰,讓自己清醒一點。這時陳其美道:「但我也有個條件,方醫生你必須留在營中,戰爭結束之前不得離開。」

  這就是要把他當人質了。

  方三響毫不猶豫,當即應允:「我本來也要留下來的。這裡來不及送救醫的傷員很多,無論是醫生的天職,還是革命同志的情誼,都不允許我熟視無睹。」

  陳其美甚是滿意:「方醫生的人品我向來放心,也不必有人陪同,你自己隨意走動便是——志清,替我送送方醫生。」

  那個年輕軍官客氣地把方三響送出指揮部,簡略介紹了一下營頭分佈,然後轉身離開。方三響對福字營最熟悉,信步走過去,看到劉福彪站在一堆彈藥箱前,正在跟軍需官交接點驗,旁邊還放著個大茶壺,隨時喝水。

  「你的尿樣結果出來了,確實是消渴症。」方三響上前說,「最近開始吃燕麥了沒有?」

  劉福彪指了指周圍:「你也看到了,我哪有閒工夫弄那個?如今朝不保夕,不考慮那麼長遠的事情了。」

  方三響心中忽地一動,剛才陳其美可是說炮隊一到,賊勢立崩,樂觀得很,怎麼劉福彪身為福字營主帥,卻說出「朝不保夕」這種喪氣話來?莫非是消渴症改變了心理?

  柯師太福教授曾經講過,疾病會改變人的情緒,這也是醫者要密切觀察的表徵。肝病者易怒,心病者易躁,胃病者易頹,消渴症大概會讓人意志消沉……

  方三響不太喜歡劉福彪,但畢竟都是革命同志,便開口寬慰道:「劉統帶,此病雖凶,但卻沒有那麼急切。等到討袁結束,我介紹一個好的專科醫生給你檢查。」

  劉福彪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驗貨。點驗結束後,軍需官拿著單子說:「劉統帶,這裡四十箱手榴彈齊了,請您簽個字。」劉福彪簽著簽著字,手腕卻突然一顫,整個人一屁股坐在彈藥箱上。

  軍需官顧自離開了,方三響卻發現劉福彪情緒不對。他雙手壓向鼻翼兩側,似乎在極力抑制眼角的淚管,仿佛受了什麼刺激。

  「你怎麼了?心臟不舒服?」

  劉福彪卻答非所問:「方醫生,他們剛剛送來四十箱手榴彈,每箱十五枚。我福字營齊整的時候,每人只能分一枚,兄弟們肯定嚷嚷說不夠。」他深深吸了一下鼻子:「如今手榴彈倒寬裕了,每人可以分配到兩枚……」

  方三響一時無語,這豈不是意味著,福字營今天至少傷亡了一半?難怪劉福彪會觸景傷情。

  「好多在閘北一直跟著我的老兄弟,今天全折了。他們本該跟著我享福,卻沒看到頭……」劉福彪啞著嗓子,似乎是在跟方三響說,又似乎不是。

  「我原先跟著范高頭,後來他在黃浦江邊掉了腦袋,我就知道江湖飯再風光,也吃不了一輩子,還得搏個出身才行。所以我帶著兄弟們,投奔了陳老大,指望能出人頭地,從此吃香的喝辣的。」

  一邊說著,劉福彪從箱子裡取出一枚手榴彈,握住長柄晃了晃:「我記得打完上海之後,一群人討論誰當大都督。光復會推出了李燮和,李平書代表的商團推出了李顯謨,陳老大被他們壓得抬不起來頭。我在外頭一聽,當即在身上綁了幾枚手榴彈——對,就跟我手裡的是同一款——沖進會場,大喊一聲:『大都督非陳英士不行,否則今日同歸於盡!』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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