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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六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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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昨天那點尷尬,姚英子現在見到孫希,還是有點不自在,便問道:「那蒲公英呢?」 「製造局那邊還在打呢,他得帶人留守。」 討袁軍在上午遭遇了慘敗之後,士氣一直沒恢復,只是象徵性地衝鋒了幾次,一觸即退,所以兩邊傷亡不算大——沈敦和這才有底氣撤走一半人馬,轉而支援難民。 姚英子尋了一塊石頭坐下,孫希一邊給她檢查傷口,一邊感歎:「英子,你膽子太大,一個人就敢安排這麼多難民。萬一我們沒及時趕到,你可怎麼辦?」姚英子不服氣道:「我要是不管,那些婦孺老弱可就要遭殃了。每次一鬧災,最先死的就是他們,晚一點救援,可就來不及了。」 「唉,大家都沒想到,會有這許多難民跑來呢。」 「都怪我爹在氣頭上,如果當時肯聽馮煦馮大人的就好了。」 孫希停下動作,一臉疑惑:「你是說求親?」姚英子差點把碘酊瓶子砸過去:「要死了你!是說他提醒我爹多關注難民的事!」 孫希大為感歎,不愧是做過安徽巡撫的人,薑到底還是老的辣。只是一想到馮大人對自己的婚事太過上心,他又是一陣頭疼。 檢查很快完成,還好姚英子只在背部有幾處瘀青,並無大礙。她站起身來,對陶管家和孫希表示,原來的計劃還要執行,她一定要把這些婦孺帶去講習所安頓。 陶管家當然是寸步不離。孫希有心討好她,也一拍胸脯,說:「我跟你們去,萬一有什麼緊急病患,也能幫忙處理。」姚英子嘴上說隨便你,心裡卻對這個態度十分滿意。 紅會也十分支持姚英子的想法,能運走五船難民,他們的救援壓力也會減輕很多。於是,在商團武裝的威懾之下,姚英子很快便甄選出難民中的大部分老弱病殘,有秩序地分配到五條船上。 一個小時之後,這支小小的船隊終於緩緩啟航。它沿著蒲匯塘的寬闊水道先經過漕河涇,然後直抵龍華港,並在這裡進入黃浦江。接下來,船隊只消在黃浦江面逆行十四里,便可以開到十六鋪碼頭。下了船,隔壁便是保育講習所。 可惜這時風向不對,船隊只好先在一處江灘附近停下來等候。孫希盤腿坐在船頭,拿著一張地圖,皺著眉頭用尺子比畫來比畫去。姚英子覺得古怪,問他在幹嗎。孫希歎了口氣:「如果我們再不走,只怕就走不了啦。」 「為什麼?」 孫希道:「我也是剛剛想起來,北洋軍的海籌號已開到了製造局附近江面。整條江都給封鎖了,什麼船都過不去。」姚英子不以為然:「這是紅十字會的慈善行動,他們總不至於沖平民開炮吧?」 孫希從船頭站起身來,捶捶有點發麻的大腿:「討袁軍為了對付海籌號,從吳淞那邊調來一支炮隊,正在路上——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?江南製造局附近馬上將會爆發一場水陸炮戰!」 炮戰?姚英子縱然不懂軍事,也知道這個詞的可怕。 一旦兩邊爆發炮戰,水攻陸,陸轟水,場面會亂成一團。就算雙方承諾不對慈善船隊出手,但炮彈的散佈範圍太廣了,誰也沒法保證不會有一兩顆落在漕船旁邊。 「那我們趕緊趁開戰前過去……」姚英子看了一眼低垂的船帆,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。如果現在能走,早就走了。這條路線需要逆江而上,對風力與風向要求非常苛刻。 陶管家在一旁道:「那我們索性晚點再走,讓過炮戰再說。」這次輪到姚英子搖頭。他們出發的時候,船上沒攜帶多少補給,而且船體不停地晃動,已有婦孺出現暈船狀況。多拖一陣,會有更多的麻煩湧現。 「那索性從龍華港下船,直接走過去。」陶管家又提議,但他自己很快把話收回。走陸路也要穿行戰區,並不比江面安全多少,何況那些人根本走不動。 這一場戰爭,如同哽在咽喉的一塊雞骨頭,無論如何也繞不過去。姚英子苦惱地抓了抓頭皮,她這次可算領教了收容難民的煩瑣與艱難。這時孫希道:「如今只有一個辦法,就是讓雙方暫時停戰,等我們過去再打。」 「這怎麼可能?」 孫希把視線投向東北方向的江南製造局:「我們是做不到,但有一個人可以。」 七月二十三日,下午六時許。 方三響一踏進討袁軍的指揮部,首先聽到此起彼伏的呻吟聲,隨後映入眼簾的,是各種觸目驚心的傷口,撕裂猙獰,鮮血淋漓。 之前在漢陽的東亞制粉廠與梅子山小路,方三響早見慣了傷兵滿營的慘烈景象,因此只是感慨,卻並無多少驚慌。他踏著污血往裡面走去,忽然注意到樊老三正軟軟癱在一堆彈藥箱之間,脖子上掛著個小佛像,緊緊攥在手裡。旁邊杜阿毛急得團團轉,一見方三響湊過來,一陣驚喜:「方醫生,您來啦,快來幫老三看看,他燙得炭火樣。」 方三響過去檢查了一下,樊老三屁股受了槍傷,貫通傷,已經包紮好了,只是高燒不退。對於這種情況,他也沒有好辦法,只得吩咐杜阿毛多給他喂點水。杜阿毛連連歎氣:「真作孽,一天工夫,自家兄弟折損了三四成,真額受勿了。」 〔真額受勿了:上海話,意謂真的受不了。〕 今天白天,劉福彪的福字營一共發起了三次進攻,但都被北洋軍打退。尤其是第三次,海籌號參與到反擊中來,連續發射艦炮,猝不及防的福字營被炸了個暈頭轉向,狼狽地逃回陣地。 杜阿毛比較鬼,躲在靠後的位置,只是摔折了手肘,樊老三卻因為體格龐大,被一槍從後頭穿了臀部。但他們倆已經算是非常幸運的了,福字營在製造局門前丟了三百多條性命。 「早知道這樣子,當初還不如在閘北做做小生意。」杜阿毛垂頭喪氣地嘟囔道。方三響皺眉道:「這裡又沒有醫官,怎麼你們不去紅會那邊接受救治?」 雖然沈敦和調走了一批流動手術站,但仍有數量不少的醫生留在戰場邊緣。杜阿毛苦笑道:「陳大人下了嚴令,除非是傷得不能動,否則都要留下來,不然要按逃兵槍斃。」 方三響一陣無語,討袁軍的兵力有限,陳其美這個做法無可厚非,可眼下士氣低迷到了這地步,光靠嚴令如何控制得住?可他一個醫生,不好亂做評價,只好起身朝里間的指揮所走去。 陳其美和一個年輕軍官正站在一幅地圖前,激烈地爭論著什麼。陳其美說到激烈處,把帽子狠狠摔在地上,那軍官沒有後退,只是默默把軍帽撿起來。 陳其美一看方三響進來,強抑住怒氣:「方醫生,你若是來治傷的,我們無任歡迎,若是有別的事情,本督暫時無心接待。」方三響愣了愣,脫口而出:「你怎麼知道我有別的事情?」 饒是陳其美正在氣頭上,聽到這句也忍不住笑了一下,旋即恢復陰冷神情:「無事不登三寶殿。你們紅會無非是嫌死的人多了,特意派你來求我停戰,是也不是?」 方三響被他一語說中,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,呆了片刻才老老實實道:「是的。目下紅會有一批難民要坐船從龍華港前往十六鋪碼頭,唯恐炮戰誤傷無辜,懇請暫停攻擊一天。」 陳其美冷笑:「就是說,只許海籌號打我們,不許我革命軍還手嘍?」方三響道:「不,我們紅會的柯師太福醫生,已前往海籌號,說服他們也停火。」陳其美鏡片後的目光一閃:「哦?那個去給薩鎮冰送信的愛爾蘭人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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