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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九


  「婦道人家怎麼就不能管了?我是醫生,這是我的責任。」她硬邦邦地頂回去。

  縣知事一臉無奈:「醫生是治病的,但目下這些難民最需要的是賑濟。敝縣力有未逮,還是上海那邊更富庶一些,更適合他們就食。」

  姚英子搖搖頭。上海眼看開戰,如果放任這一大股難民沖過去,撞上兩軍交火,將會造成極大的傷亡。尤其隊伍裡還有大量婦孺,她若是放任不理,還有什麼臉面去搞保育講習所?還有什麼資格去宣稱要專門關心婦孺?

  她沉吟片刻,迅速手寫了一個地址:「麻煩大人您趕緊派個快手去上海紅會一趟,通報難民的情況,讓他們儘快亡羊補牢。」縣知事奇道:「姚小姐,你開車回去通知,豈不是更快?」

  「不,我要留下來——你們的給食點設在哪裡?」她問。

  「哦,是在華亭鎮北一處叫大張涇的小河邊上……你問這個幹嗎?」

  姚英子一撩頭髮,說:「我要去那裡攔住難民隊伍,讓他們緩一緩。」縣知事聞言臉色一變:「本縣不得容留難民,這個請求恕難從命!」姚英子反復陳說上海如今不能去,可縣知事卻冷笑:「姚小姐住在上海,自然為上海民眾考慮,卻要我華亭承擔風險,憑什麼?」

  姚英子實在沒辦法,只好祭出了家傳絕學,拍著胸脯說這次容留難民的費用,她會想辦法解決。但縣知事頑固得很,堅持說這根本不是銀錢的問題,萬一起了暴亂,算誰的責任?

  姚英子眼看時間一點點流逝,萬般無奈之下,只好強起脾氣,強扭著縣知事攤開地圖。縣知事知道她是姚永庚的女兒,不好拂袖而去,只好陪著看。

  兩個人唇槍舌劍了半天,最終達成了一個妥協方案。

  華亭縣把給食點從大張涇移至九里亭附近,引導難民前往七寶鎮。那裡是上海縣與華亭縣的交界點,以一條叫蒲匯塘的水路相隔。只要難民們進入上海縣境,姚英子是勸是阻,悉聽尊便。

  商議既定,姚英子毫不遲疑,當即驅車直奔七寶鎮而去。縣知事望著福特汽車後頭突突冒出的黑煙,神情複雜。他到現在也沒明白,一個與難民非親非故的大姑娘,為什麼要摻和到這種事裡來。

  「要我說,大人不必理睬她,該幹嗎幹嗎,糊弄走了就完了。」旁邊的人說。縣知事眉頭一皺,當即呵斥道:「既做了承諾,自然要信守,你們快去上海紅會報信。」

  從華亭鎮到七寶鎮大約有三十里路。姚英子這輛車速度不快,加上河溝縱橫,一直開到夜裡才抵達鎮上。

  七寶鎮的建制比較特殊,它在前清時一鎮分別歸屬華亭、上海、青浦三縣,民國之後才統一劃歸上海縣管轄,與華亭隔河相望。姚英子進了鎮子,直接拍開了鎮長的邸宅大門。

  鎮長一聽有難民要來,當即不敢再睡了,連夜召集士紳來鎮公所商議。七寶鎮是個富庶鎮子,這些士紳對錢糧不在乎,只盼儘快把他們打發走。姚英子深知他們的秉性,直接提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要求:希望鎮上撥出五條漕船。

  明、清兩代松江府每年要運大量白米到北京,為此定制了在漕河裡運輸的大木船,一直沿用到了現在。這種船的船底平闊,船身低矮,甲板平整且通頭貫尾,最適合在江南的水路網絡中運送貨物或者……人。

  「難道姚小姐是打算把難民們從水路運走?這可不夠哇。」鎮長詫異。

  「不,只運婦孺老弱。」

  姚英子雙手按在桌子上,冷靜地回答。她很清醒,自己能力有限,只能優先救助隊伍中最需要幫助的群體。

  她當初挑中七寶鎮,正是因為它旁邊有一條叫蒲匯塘的界河,這條河向東途經漕河涇、龍華港,可以直入黃浦江,從十六鋪碼頭登岸。換句話說,只要這些婦孺老弱在七寶鎮登上漕船,便可以迅速抵達上海南部城廂,免去跋涉之苦——要知道,這時候絕大部分女子是纏足的,以畸形小腳走那麼遠的路,會極大地損害健康。

  至於其他難民,只能寄希望于沈敦和的救援隊伍了。

  說服鎮公所去準備船隻,花了姚英子整整一晚上時間。到了二十三日的中午,她終於看到昨天那撥難民出現在遠處的稻田之間,華亭的那個縣知事果然言而有信,把他們引導過來了。

  那五條漕船已經在蒲匯塘裡一字排開,各自搭著一條寬跳板到岸上。姚英子事先叫人寫了一個巨大的告示,高高舉在一根竹竿上,然後雇了十來個人,站在高處扯著嗓門大喊:「孕婦、老人、孩童與體弱女子,請上慈善船!」

  難民們面面相覷,有些不知所措,誰也不動。姚英子索性沖過去,扯住隊伍裡的一個老太太,給她耐心解釋。老太太畏畏縮縮不敢動,旁邊她兒子滿臉警惕:「哪裡有這樣的好事?娘,你可別信她。」姚英子叱道:「你光顧著自己,怎麼不看看你老娘的腿腳?」

  她讓老太太一抬右腳,那只畸形小腳穿的布鞋早磨漏了,腳底板一片血紅。她兒子心疼地跪在地上,揉著娘的腳哭說:「你咋不講哩?」老太太趕緊解釋:「我這是怕你擔心。」說著說著自己也開始抹眼淚。

  姚英子好說歹說,總算把老太太勸上了船,然後把昨晚準備好的一張字條遞給她兒子,上面是保育講習所的地址。那裡本來是劇院,空間寬闊,這些婦孺抵達城廂後,正好可以暫時寄身於此。

  把第一個老太太勸上去,後頭的就好辦了。難民隊伍裡的老人與孩子很多,孕婦也不少,個個都已是強弩之末,疲累到了極點。他們家人雖然捨不得分離,但終究不能看著他們死去,到底還是紛紛將其送上漕船。

  姚英子站在跳板旁邊,控制著登船的節奏。她忽然發現隊伍裡有一人頭戴斗笠,混在婦孺老弱中往船上走去,她心中狐疑,猛然掀開斗笠一看,下面是一個滿是絡腮鬍子的男人。

  「丁壯不能上船,告示沒聽清楚嗎?」

  那男子油滑地一笑:「我老婆也在船上哩,我得去陪她。」姚英子冷著臉伸手一擋:「不行!這是規矩,這慈善船隻接送婦孺老弱。」男子伸手要去撥開姚英子,硬往船上闖,嘴裡還不乾不淨地罵「小娼婦」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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