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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五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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馮煦拍拍孫希的肩膀:「我不是擔心你們家,而是擔心他接下來沒空。兩軍交戰,紅會總醫院的醫生可是要上戰場的。」文伯母「啊呀」一聲:「他們不是醫生嗎?」馮煦假作驚訝:「紅會的主要職責,就是在戰場上救治傷兵啊!怎麼,張在初事先沒跟你們講過?」 兩人面面相覷,馮煦又道:「槍炮無眼,九死一生,所以我作為老朋友,勸你們等到戰事結束他活著回來,再說親事不遲。」 「啪嗒」一聲,文家小姐的照片夾掉在地上,文家夫妻倆本以為那就是個慈善醫院,沒想到竟然如此兇險。文伯父立刻站起身來,擦擦額頭的汗,連聲說「再議,再議」,俯身撿起照片夾,一拽老婆走了。 他們走了不過一分鐘,方三響突然闖進來,誇張地大叫:「孫希,醫院有急事,召你馬上回去!」雅間裡陷入一片尷尬的安靜,馮煦轉頭看向窗外,孫希滿臉無奈道:「老方,不用演了,人家都走啦。而且,你的演技好爛哪……」 文伯父提前結了菜款,這桌菜不吃也浪費。方三響索性坐下來,拿起刀叉唏哩呼嚕吃起來。 孫希對馮煦歉疚道:「對不起,我沒忍住,給您添麻……」馮煦抬起拐杖,攔住他的話:「相親相親,總要相中了再結親。張在初拍電報來,是讓老夫給你尋個良配。文家不合適,我再去別尋一家,總有你能看中的。」 孫希一怔,馮煦如此善解人意,他都不太習慣了。 馮煦見他面露迷惑,微微一笑:「當初強令你加入紅會的是老夫,要求你竊取賬冊的也是老夫。老夫一生不願負人,總要還了這個人情才心安。」 他頓了頓,又道:「文家雖然嫌貧愛富,但有一點沒說錯。你在紅會行醫,只能薄有清名,卻無益於經濟。你若是自己出來開個診所,前途更為廣大。」 孫希正色道:「峨利生教授臨終前有囑託,給這裡的生民一點希望,讓外界少一分誤解。我這個人意志薄弱,如果不在總醫院做,擔心自己會堅持不下去。」 「沈仲禮有諸般缺點,但一心搞慈善這點,倒一直很堅定。」馮煦發現孫希面露驚疑,不由得笑起來:「我與他當年是各為其主,乃是公敵,沒有私怨。如今我雖然不為紅會做事,可也在上海組建淮北義賑會,專門援助安徽,和他也算是殊途同歸了。」 孫希剛松了一口氣,馮煦又轉回到原來的話題:「之前張在初告訴我,他對女方的要求是品貌端正,出身清白。這話未免太泛,我想聽聽,你對擇偶有什麼要求?我也要按圖索驥。」 大概馮大人是真的懷有歉疚,所以對這件事格外上心。孫希心中苦笑,當初逼他進紅會,如今又逼他相親,馮大人努力要善解人意,可還是改不了家長作風。 孫希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荒唐念頭,不由得脫口而出:「馮大人,我其實心有所屬,不勞費心。」 「哦?是哪家的小姐?」 「呃……姚家……」孫希回答。事到如今,也只能請出英子來做擋箭牌了,大不了事後道歉請她吃飯。方三響的餐刀「鐺」的一聲,切到了餐盤底部,以致馮煦沒聽清楚。 「誰家?」 正在這時,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報童的嘹亮喊聲:「號外!號外!滬上大戰將啟,紅會宣佈救援計劃!」這喊聲裡的關鍵詞,與三人都關係匪淺,三人同時意動。馮煦立刻喚來僕歐,從外面買回來一份號外。 要說沈敦和的效率,實在驚人。昨天半夜方三響才打聽出陳其美的規劃,他今天已經編成了救援計劃,並通過報紙公之於眾: 改紅會總醫院為第一傷兵醫院,改天津路市醫院為第二傷兵醫院,改時疫醫院為第三傷兵醫院。成立南市救護隊,以王培元為救護隊長,駐紮在製造局附近。一俟兩軍開戰,立刻展開救援。 下面還開列了辦事處地址與電話,呼籲各界紳商募捐善款云云。 這套救援體系,完全就是比照陳其美的軍事計劃來做的。馮煦接過號外讀過一遍,忍不住頷首贊道:「從前做善事都是先有災至,再行救援。還從來沒見過大戰未啟,救援早在一旁靜候的,真是破天荒頭一遭。」他抖了抖報紙:「而且還提前出了號外,讓滬上軍民都看在眼裡,這一次善款勸募應該少不了——沈仲禮,嘿嘿,真是不簡單。」 「那您覺得,這次南北之戰誰會獲勝?」孫希問。旁邊的方三響停止了刀叉切割,也豎起了耳朵。 馮煦一捋鬍鬚:「我乃是前朝殘老,不管本朝的事。袁世凱和孫中山都是亂臣賊子,隨他們去打好了……你別岔開話題,到底是哪家的小姐?」 孫希只好硬著頭皮道:「姚永庚家的小姐。」 「姚英子?」馮煦眼睛一亮,旋即面露難色,「那姑娘倒確實不錯。不過他們姚家畢竟是煙草大王。『門當戶對』四個字,她不計較,她家裡也要看重。」 孫希把心一橫:「只要她還沒定親,我就還有機會,所以暫時不做他想。」 他故意發出這種決心,馮煦也就不會繼續張羅相親了。果然,馮煦見他態度堅決,轉了轉杖頭,隨後重重往地上一頓:「好,你有決心就好!」 孫希暗暗松了一口氣,這一關到底避過去了。 他轉眼去看方三響,他已經吃得盤光碟淨,正用餐巾擦嘴。他們拜別馮煦,走出番菜館,孫希一按他肩膀:「喂,老方,我這是走投無路,你別多心啊。」方三響看著他:「什麼?我沒聽懂。」 「我再說一遍,你演技好爛哪。」 方三響板起面孔:「你不必跟我解釋什麼,快琢磨琢磨怎麼跟英子說吧。」孫希雙手合十:「我這是搪塞馮大人用的,你不說,我不說,她是不必知道的。」 兩人邊說邊離開,雅間裡只剩下馮煦一個人。他也是做慣慈善的人,拿起號外打算研究一下這個超前救援計劃,讀著讀著,忽然一皺眉頭,不由得喃喃自語道:「他這個計劃用心雖好,但卻有一個大紕漏哇。」 馮煦本想把孫希喚回來,請他轉達給沈敦和,可再仔細一想,終究作罷:「算了,我跟沈有舊怨,讓孫希轉達有些尷尬。還是尋個別人去提醒吧。」 計議已定,他把號外一折,放入夾袋起身離開。 接下來的幾日裡,上海局勢可謂風雲突變。先是七月十八日陳其美正式通電獨立;然後七月十九日上海保衛局發佈聲明,代表滬上士紳呼籲和平;緊接著七月二十日,北洋海軍中將鄭汝成宣佈統轄駐滬海陸各軍,進駐江南製造局。 這樣一來,北洋軍和討袁軍,都拒絕了上海保衛局的調停,大戰勢在必行。於是整個上海的焦點,一下子集中在了位於高昌廟的製造局。 時間緩慢而無可逆止地推移到了七月二十二日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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