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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四


  接下來的事情,就是醫院高層去統籌安排。方三響一宿沒睡,晃晃悠悠走到宿舍休息。他倒在床上才睡了幾個小時不到,卻忽然被人用力晃醒。

  「老方,老方!快起來!別貪睡了!」

  方三響睜開眼睛,看到孫希的臉距離自己只有幾釐米,嚇得雙臂一推,登時把孫希推了一個趔趄。他腦殼咣當撞在床框上,疼得齜牙咧嘴。

  方三響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:「開戰了?」

  孫希急道:「哎呀,比那個嚴重多了。張大人安排的那樁相親,今天中午就要我去!地方都訂好了——你得陪我!」

  方三響第一個反應是荒唐,眼看上海就要開戰,怎麼還有心思相親?可他陪著孫希來到租界四馬路一看,才知道自己大謬不然。四馬路上熙熙攘攘,車水馬龍,除了報童吆喝著南北調停的新聞之外,感受不到半點大戰將臨的氛圍。

  他們要去的那家申園番菜館,門口的大餐牌上用誇張的字體寫著「新到歐陸名廚,滬上獻藝半年,饕客勿誤」,下面是密密麻麻的番菜名目。

  「這不和漢口租界一樣嗎?那邊打生打死,這邊歌舞昇平。」方三響嘀咕,孫希卻沒心思管這些,壓低聲音道:「等一下看我信號,見機行事。」

  孫希和方三響提前商量好了,一旦碰到什麼尷尬情況,孫希猛猛地咳上三聲,方三響就闖進來,說醫院有急事,把孫希拽走。方三響最頭疼這種需要演技的事,可架不住孫希苦苦哀求,只好不大情願地揀了個兩人台坐下,要了盤免費的麵包等著。

  孫希跟著一個僕歐進到旁邊的雅間,裡面已經坐了一男一女,都是五十多歲,中式打扮,胖墩墩的,十分富態。

  「文伯父、伯母,你們好。小侄孫希,初次見面。」孫希摘下禮帽,鞠躬行禮。兩個人打量了他一番,眼睛都有些發亮。

  文伯父伸出手道:「來,坐,坐。在初兄總是跟我提起你,真是青年才俊,一表人才。」旁邊文伯母雖然沒吭聲,但眼睛笑得眯成一條縫。

  孫希拘謹落座,文伯父道:「聽說你原來在英國讀書,所以我特地選了這番菜館,自作主張點了幾道菜。」在他面前,已經熱氣騰騰擺著一桌子菜:鮑魚雞絲湯、鐵扒牛肉、白汁鱸魚和一碟香蕉夾餅,外加幾盅西米布丁。

  「正經番菜我也吃過,總不對勁。俗話說,中學為體,西學為用,還是這改良的菜色合咱們中國人的胃口。」文伯父侃侃而談。

  「那也不至於一次全點上來吧……」這話孫希當然沒敢說出口,他掃了一眼,發現一共擺了四副刀叉,便問道:「呃,令愛還沒到?」

  文伯母眼睛微瞪:「我們家小囡家教老好,從來是大門不出,二門不邁,這種人多的地方,怎麼好抛頭露面?」文伯父點頭附和:「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,這門親事有我們替她把關,不用她親自到場。現在外頭鬧什麼自由戀愛,簡直荒唐,難道父母會不如孩子看人看得准?」

  說完文伯父拿出一本裝裱好的夾冊,打開是一張十二寸的照片,照片上的女子面對鏡頭,手扶一枝假梅花,神情略顯僵硬。

  〔寸:照片尺寸通常以英寸為單位,此處「寸」即指「英寸」,是英美制長度單位,1英寸合0.025 4米。〕

  「真是蘭心蕙質,賢淑清麗。」孫希隨口誇讚了幾句。

  文伯父對這個態度很滿意:「你父母沒得早,本來這樁婚事我們該跟在初兄談,可惜他在北京趕不到。可這次見面,你沒個長輩作陪也不合適,他便特意委託了蒿隱公來,你可以放心了。」

  「蒿隱公?」孫希一怔。這時門口恰好傳來腳步聲,他回頭一看,登時傻眼了。只見一個長袍老者拄著拐杖進門,相貌威嚴,氣度不凡,腦後勺還拖了長長的一根辮子——居然是馮煦!

  孫希這幾年的跌宕際遇,幾乎全是肇始於此人,自從賬冊事件之後,兩人便再沒什麼聯繫。進入民國,京滬兩會歸併一體,也沒見馮煦在其中擔任什麼職位,完全銷聲匿跡。沒想到,他居然就在上海,還起了個「蒿隱公」的名號,完全一副遺老派頭。

  馮煦看向孫希,眼神裡也是感慨萬千:「你到底還是沒回倫敦。」孫希道:「寧為雞首,不為牛後,在那邊我就是個平庸的外科醫生,還是在這邊發展好些。」馮煦只是點點頭:「人各有志。」然後毫不客氣地坐在了孫希旁邊。

  文伯父與馮煦早就相熟,彼此寒暄了幾句,馮煦一指孫希:「我這位世侄,人品、見識、學問都是上上之選,峨利生教授的高徒,年紀輕輕就是正式執業醫師,前途不可限量。」

  文伯父問道:「你現在紅會總醫院,一個月薪水有多少呢?」

  「固定收入三十元,倘若值夠七個夜班,還有五元補貼可拿。」

  一縷輕蔑劃過文伯母的鮮紅嘴唇,文伯父呵呵笑起來:「紅會總醫院是做慈善的,薪水自然不會太高。這一點蒿隱公最有感觸,對吧?」馮煦不動聲色:「以孫世侄的水平,放到租界任何一家醫院,都是正牌之選。」

  「好!有蒿隱公背書,一定錯不了。」文伯父豪爽地一揮手:「這樣好了,我正好在呂班路的蒲柏坊有套臨街房子,上下兩層。我資助你在那裡開一家私人診所,充作陪嫁如何?」

  文伯母眼神一亮,附和道:「我聽說那些私家診所的醫生,一個個賺來是盆滿缽滿,汽車開著,別墅住著,蠻紮台型的,比在紅會那邊做苦力好。」聽到她最後一句,孫希和馮煦同時皺起眉頭。孫希硬著頭皮道:「小侄目前還沒有辭職單幹的打算。」

  文伯母兀自說道:「那裡怎麼待得住哇?去紅會看病的都是些窮漢髒漢,齷齪得不得了。呂班路可是租界地方,住的都是洋行大亨,你去那裡開了私家診所,我們家也體面。」

  聽到這句,孫希肚子裡騰地升起一股怒氣:「我在紅會治病救人,並沒什麼不體面的。倫敦的醫生們,也同樣以曾在濟貧院工作為榮,這是封爵的必要條件之一。悲憫與仁慈,乃是紳士的重要品格。」

  文伯母沒想到,這未來女婿居然當面反駁,臉色一下變得僵硬。孫希卻橫下心來:「文伯母、文伯父,你們一直在說薪水,說陪嫁,講體面,可唯獨不提令愛她自己是個什麼想法,結婚的難道不是她?」

  文伯父趕緊尷尬一笑:「年輕人到底心急,等親事定下來,你們再慢慢瞭解不遲。」孫希額頭青筋綻起,猛然發出幾聲咳嗽,然後把眼神瞄向門口。

  這時馮煦突然截口道:「文老弟,先不著急定。最近上海地面不算太平,等過了這陣再說。」文伯父一怔:「你是說陳其美討袁?他們最多是在華界打打,我住在公共租界的,沒影響,馮兄杞人憂天了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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