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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五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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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老方你看看,今天各國領事發佈了中立聲明,這回更熱鬧了。」 孫希放下英文報紙,嘖嘖感慨。此時他身穿紅會制服,正坐在一駕救護車的邊板上。方三響蹲在地上,正檢查著擔架的繩結,聽到孫希講話,頭也不抬:「意料之中,他們從來如此。」 「樂觀點想,洋人們能各掃門前雪就很不錯了,總好過來干涉你的瓦上霜。」孫希拍了拍車篷。 他旁邊的這駕救護車,是醫院悉心改造過的新玩意兒,膠皮大輪,單轅拱篷,車廂後部被改造成一個下傾的箕形口,正好可以塞進一副擔架與兩名醫護人員。車廂內還有三向棉布簾,必要時可以垂下來,充作臨時割症台。 這時宋雅從車內探出頭來:「我清查完了,甘草合劑與硼酸還差三磅,你們記得去問後勤工作人員討要。」孫希懶洋洋地抓起簿子,勾上記號。這時嚴之榭從遠處樂顛顛地走過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油紙包,裡面是幾張熱氣騰騰的大餅,狀如鞋底。 〔磅:英美制質量或重量單位,1磅合0.453 6千克。〕 「這麼荒涼的地方,沒想到也讓我找到一個大餅攤。可惜沒買到油條,不然中間一夾,再來一碗鹹豆漿,愜意死了。」嚴之榭嘴裡絮叨著,給他們一人分了一張。孫希、方三響與宋雅停下手裡的事情,靠著馬車大嚼起來。 他們此時所在的位置,正好是在法徐家匯路的南側盡頭。這裡附近是一大片棉花田,往南大概一里路開外,便是製造局的北大門。劉福彪的福字營,即在棉田附近展開,兩軍至今仍在對峙,沒有開火跡象。 〔裡:長度單位,1市里等於150丈,合500米。〕 而在兩軍外圍,密密麻麻分佈著很多小隊伍,都是一駕救護馬車配備幾名醫護人員。孫希、方三響,還有嚴之榭、宋雅,即其中一組。 這種小組叫作流動手術站,是紅會總醫院吸取武昌戰地救援經驗後,苦心發明的救援辦法。 它將整個救援區域劃分為內、中、外三圈。救援隊深入內圈戰場,將傷者轉移至中圈的流動手術站。輕傷者就地包紮,危重者先做手術處理,然後馬車直送至外圈各處傷兵醫院。三級接續,形成一個鏈條。如此一來,既可以確保效率,也能提高傷兵的存活率。 這種救援體制唯一的缺點是,需要有充足的醫療資源。幸虧這一次戰事發生在上海本地,資源充沛,除了總醫院之外,廣慈、仁濟、寶隆、同仁、廣德、仁德等醫院及華美、華洋等藥房,都有大量醫護人員不計薪酬,自願前來。所以紅會總醫院才有底氣做一次實戰演練。 誠如已故的峨利生教授所言,醫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。 於是在這一天的江南製造局外,除了陳其美的五千討袁軍之外,還圍滿了擔架隊、救援隊以及十幾個分散的流動手術站。大記者農躍鱗在《申報》專欄裡嘖嘖稱奇,稱其為「三軍未動,華佗先行」,「三千年未見之妙景」。 「唉,這哪是戰地救援,簡直就是看大戲。觀眾都到齊了,臺上還沒開鑼……」 孫希第一個嚼完大餅,長長打了個哈欠,手搭涼棚朝南邊看去,忽然「咦」了一聲。他注意到製造局的北大門毫無動靜,但湛藍色的天空上,卻多了幾條粗大的煙柱,活像頑童拿毛筆在紙上隨手畫了兩道。 「你們看,你們看,是製造局起火了嗎?」孫希嚷嚷道。其他三人紛紛仰頭觀望,方三響道:「不是製造局,那個煙柱升起的位置還要靠南,應該是海籌號來了吧。」 這艘海籌號與海容號是同級炮艦,當初在武昌隨艦隊一同起義,曾創下一炮炸毀清軍五列火車的紀錄,也是一艘革命功勳艦。它這次停泊在製造局外的江面上,顯然是打算用艦炮支援守軍的。 方三響因為自身經歷,對水師變化格外關注。此時看到這煙柱,心中迷惘越發濃厚。北洋軍不正是清軍變的嗎?你一艘功勳艦,怎麼又回到幫著清軍打革命黨的老路了? 他正自迷惘,忽然聽到耳邊一陣「突突突」的聲音,由遠及近。方三響急忙轉頭,看到一輛福特Town Car正朝這裡開過來,車通體黑色,輪胎外面一圈是白的。不用辨認,這肯定是姚英子的座駕。 不過這車來勢洶洶,絲毫沒有減速,一直沖到救護馬車旁邊才猛然刹住,嚇得轅馬踢了踢蹄子,把馬車拖動了數步。方三響眉頭一擰,趕緊拽住了轡頭。這時姚英子「嘩啦」一聲推開了車門。宋雅正要迎上去,卻發現她一臉怒氣,徑直走到孫希面前,杏眼圓瞪:「孫希,你到底跟我爹說什麼了!」 孫希莫名其妙地舉起雙手:「什麼呀?我都很久沒見到伯父了。」 「你是沒去見他!你是讓馮煦去上門提親了!」姚英子漲紅著臉,幾乎要吼出來。 孫希一聽,腦子仿佛被海籌號的主炮抵近轟擊了一下,頓時蒙了。他本意只是想讓馮煦知難而退,沒想到老爺子對這事太過上心,居然迎難而上,直接登門去了。 其他三個人,無一例外地僵在了原地。這個八卦來得太過突兀,他們甚至沒有時間去消化,紛紛別過臉去,卻把耳朵支起來。 「英子,英子你聽我解釋,不是這樣的……」 「有什麼好解釋的!馮煦跟我爹說了一堆鬼話,什麼兩情相悅,什麼之死靡它,什麼知慕少艾!你不要臉,我還要做人呢!」 孫希簡直要瘋掉了,馮大人,你的文才不要用在這種場合呀!他只覺得氣血翻湧,這會兒如果用救護馬車裡的血壓計量一下,說不定血壓計會直接爆掉。 「我爹一直罵你是小人,我都不敢在他面前多講,哪曉得你倒厚著臉皮上門提親來了!」 孫希小心翼翼問:「那……那後來呢?」姚英子瞪了他一眼:「你還指望我爹答應?」孫希縮縮脖子:「不是,不是,我是問馮大人後來說了什麼別的失禮話沒有?」 「你還真瞭解他。他說了,你孫家在廣東也是名門,入贅是不可能的,最多第二個……第二個孩子跟姚家姓。」姚英子羞得簡直說不下去,原地拼命跺腳。 孫希眼前一黑,羞憤到要轉身去跳黃浦江,這簡直比被扒掉底褲還難堪。嚴之榭和宋雅實在堅持不住,捂住嘴轉過臉,肩膀聳動。只有方三響還一臉認真地提醒:「那萬一第二個是女孩……」 「蒲公英!你閉嘴!」姚英子惱恨地踩了他一腳,又看向孫希:「我還沒說完呢!我爹聽完以後氣壞了,當即就要端茶送客。然後你那位馮大人,居然又指摘起紅會的救援計劃來,說什麼有大紕漏……」 孫希有點傻眼,這馮煦馮大人到底是上門提親,還是上門搦戰哪?怎麼專挑得罪人的話說?以他的身份,這時跳出來批評紅會的救援體制,就算沒私心,別人也會認為他是挾私報復,更別說姚永庚正在氣頭上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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