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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五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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方三響點點頭,把藥箱子裡的六零六拿出來,又取出一個針管和棉球——這種藥需要靜脈注射。陳其美先是愕然,旋即大笑,點著方三響道:「你怎麼也聽信坊間那些沒譜的謠言?我是經常去青樓,可那是為了躲避鷹犬追捕!」 「所以你得過楊梅沒有?」方三響直截了當地問。陳其美「呃」了一聲,很光棍地卷起右邊的袖子,伸到面前。方三響熟練地拿起針頭,給他的腕部靜脈注射了一管,一邊注射一邊問道:「順便問一句,你們討袁軍何時通電獨立?」 〔光棍:方言詞。聰明,辦事利索。〕 他這句「順便」轉折得無比生硬,陳其美抬了下眉毛:「怎麼?你也要加入我們?」方三響不擅撒謊,沉默片刻,還是決定說實話:「不,我們是想提前做好準備。上海人口密集,一旦開戰,必然波及廣大,必須提前準備。」 「原來是沈敦和派你來探聽風聲的。」陳其美一眼便看破了,他抿起嘴唇,冷哼一聲,「紅會是中立慈善機構,說這話是職責所在。可有些人也講同樣的話,就不知肚子裡是什麼主意了。」 「嗯?誰?」 陳其美朝殿外瞥了一眼:「那個李平書,不趕緊把武裝商團的指揮權合併,反而自己搞了一個上海保衛局,宣稱中立,南北兩不偏幫。他剛剛來這裡,就是跟我調停,勸我不要在南市一帶開戰,說那裡商鋪林立,容易傷及無辜。」 「這也是實話。」方三響道。 「瞎三話四!」 陳其美用湖州土話罵了一句,索性把方三響扯到地圖前,拳頭捶到上面的某一點:「方醫生,你看到這裡沒有?這地方叫高昌廟,是江南製造局所在。辛亥之時,前清道台劉燕翼就是逃來這裡,被我和李平書聯手攻下;而如今北洋軍在上海的主力部隊,第四師十三團一千三百多人,也龜縮在這裡——同樣一個地方,他之前怎麼不怕傷及無辜?現在倒怕了! 「歸根到底,李平書這個人哪,沒有堅定的革命信念,還是商人的投機根性。造滿清的反,他覺得有的賺,便跟你聯手;這次反袁,他覺得打不過北洋軍,賠本買賣,立刻便捨不得自己那點罎罎罐罐。 「民國建立兩年不到,未能除舊佈新,反而亂象頻生,就是因為這樣的人太多,革命未能徹底。不過接下來,可不一樣了。」 陳其美把手指伸直,沿著黃浦江往上游追去:「我討袁軍如今足有五六千人,我已派了居正和鈕永健去守吳淞炮臺,不放水師主力進來,南邊主攻江南製造局。不用他李平書的兵,我自己能攻下江南製造局一次,就能攻下第二次!七日之內,便可以底定勝局。這一次,沒了那些人掣肘,將會是一次純粹的革命勝利。」 他的聲音,把整個大殿都震得有些嗡嗡響。陳其美有些亢奮地收回胳膊: 「方醫生,你回去告訴沈敦和,本人明天上午就會公開通電,討袁獨立。至於戰爭烈度有多大,不取決於我,而取決於對面的北洋軍將領何時迷途知返!」 這時又一撥客人來到殿外,求見陳都督。可見上海如今已是暗流湧動,各方勢力都在瘋狂串聯。方三響已經達成了目標,便挎上藥箱,主動拜別。 本來他以為杜阿毛會陪同出去,沒想到卻是劉福彪主動請纓,說:「我送送方醫生。」 兩人並肩離開萬壽宮殿,一路上劉福彪沒吭聲,不知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眼看走到崗哨處,他突然長長歎息一聲:「方醫生,我最近不太舒服,你幫我瞧瞧病吧。」 方三響剛才就發現他狀態不太對,連忙細細詢問。據劉福彪自述,大約是半年前,他開始經常半夜口渴,小便增多,全身乏力,尤其是左腳經常酸痛,一酸痛踝骨就會腫起來。尤其是福字營調回上海之後,他的精神頭明顯不足,為此耽誤了好幾次大事,只能靠鴉片硬撐著。 方三響聽完描述,心裡「咯噔」一聲,追問說:「你的體重是不是突然下降了?」劉福彪說對,他拼命進補了一陣,也沒什麼效果,人還是不斷變瘦。 「這是消渴症啊。」方三響很快做出了判斷。這病也叫糖尿病,是個很棘手的病症。他又讓劉福彪把鞋襪脫掉,結果發現他的左腳底板隱隱出現一圈潰瘍。這可不是個好兆頭,很多糖尿病人的腳最後都會爛掉,不得不截肢。 劉福彪聽完方三響的介紹,臉色霎時黯淡下去。他本來就有些萎靡,這會兒變得更加頹喪。 「這病會死人嗎?」 「慢性病,不過時間長了也很危險。」 「那麼有什麼法子可以治?」 方三響迅速回想了一下。根據歐美最新的研究,這病大概與人的胰腺有關。但到底如何治癒,目前並沒有特別有效的辦法。方三響只好建議他採用燕麥療法,每隔兩個小時吃十六盎司的燕麥與黃油混合物,徹底戒糖,也許能延緩一下症狀。 〔盎司:英美制質量或重量單位,1盎司合28.349 5克。〕 方三響打開藥箱,用小玻璃管取了一些劉福彪的尿樣,打算帶回醫院去化驗一下:「紅會總醫院條件有限,等結果出來,我建議你還是去廣慈、仁濟、寶隆之類的專門醫院看看。」 一聽到「廣慈」二字,劉福彪的眼角一哆嗦,似乎被尖刀割了一下,神色居然有些惶惶然。 方三響覺得實在古怪,他原來在閘北何等兇悍,刀頭舔血眼不眨,怎麼現在被一個慢性病嚇成這樣?還是說,這人還有別的心事? 柯師太福教授曾經說過,一個合格的醫生,不只要找出病人身上的疾病,還要找到病人心中的疾病,兩者往往密切相關。方三響猶豫了一下,開口問道:「劉統帶可還有其他地方不舒服?」 劉福彪頹然地坐在崗哨板凳上,擺了擺手:「生死有命,富貴在天。我是無所謂,只是放不下福字營的弟兄們。他們哪日重操舊業,還望方醫生多關照哇。」 重操舊業?福字營是陳其美麾下第一主力,劉福彪講出這樣的話,難道對討袁之戰沒有信心?方三響知道患者會因為自身病痛影響到情緒,對未來的判斷會傾向於悲觀,但一軍之將居然在開戰前要「托孤」,這委實不是吉兆。 他答也不是,不答也不是,只好胡亂嗯嗯了幾聲。劉福彪大概也意識到情緒外露略多,趕緊收斂,隨口問了幾句病情事項,算是遮掩過去。 方三響離開崗哨,上車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。夜色中的萬壽宮形體模糊,晦暗不明。那些昔日的盟友要麼分道揚鑣,要麼膽氣盡喪,不知此刻在宮殿裡的陳無為,是真的沒覺察到自己的處境,還是刻意扮出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。 方三響也同樣陷入困惑。無論情感上還是道理上,他自然是支持陳其美,支持孫先生的,可為什麼這次癸醜討袁的舉動,並沒有複刻辛亥反清那樣一呼百應、瞬間燎原的效果?很多在辛亥身先士卒的人,這一次卻顧慮重重,又是為什麼? 別家不說,紅會總醫院在武昌救援時雖標榜中立,可上至沈會長下至普通醫護人員,普遍都對革命抱以同情,明裡暗裡支持。而這一次,沈會長只強調了救護問題,態度明顯更加中立。這兩次事件的反響差異如此之大,到底本質區別在哪裡?方三響實在是想不明白。 他返回總醫院之後,向沈敦和彙報了陳其美的軍事計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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