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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五二


  「不錯。我收到消息,陳先生已經從南京趕到上海,只怕是為了串聯力量,興兵討袁。他一旦通電獨立,北洋軍必然會揮師南下,屆時上海必有一場劇戰。」沈敦和說到這裡,歎了口氣,「政治上的事,我們不去討論。但兵戈一動,不知會有多少生靈慘遭塗炭,這卻是極為可慮的。」

  方三響微微頷首,他在漢口親眼見識過戰爭的毀滅能力,上海比漢口要繁華十倍,一旦打起來,損失恐怕也要十倍不止。

  「從前我們的辦法是因事而起,隨災而動,但現在得改改思路了。紅會必須採取更主動的策略,籌款、救治、安頓、防疫之類的事情要早做預備——所以我們必須對局勢有預判,搞清楚陳其美何時公開發聲明反袁。」

  方三響面上沒說什麼,心裡卻暗暗欽佩。沈敦和久享盛譽,早可以躺在功勞簿上休息,可他還在不斷思考更好的慈善辦法,主動求變,這份熱誠實在難得。

  沈敦和把煙斗端起來,放回嘴邊:「這件事太過敏感,官方是不好去問的。曹主任說三響你跟陳其美有交情,你能不能幫忙私下去打聽一下?我們心裡就有數了。」

  方三響把視線移向曹主任:「那時候您還嫌棄我跟劉福彪、杜阿毛交往過密,勸我要遠離反賊亂黨。」曹主任尷尬地哈哈一笑:「哎呀哎呀,彼一時,此一時,前朝舊事而已。這一次我跟你講,孫先生身秉大義,又有這麼多虎將輔佐,討袁一定大勝的。三響,你儘管去問,不要有什麼顧慮。」

  「我們去武昌之前,您還說皇上春秋正盛,天命在我大清呢。」方三響嘟囔了一句。曹主任腮幫子一哆嗦,小聲嘟囔道:「年輕人不要刁鑽促狹!」

  沈敦和笑道:「曾子固有句名言:『民病而後圖之,與夫先事而為計者,則有間矣。』意思是說,等到老百姓受苦了再去救,和事先做足準備去救,效果是截然不同的。為了上海百姓的福祉,這次辛苦三響你了。」

  「明白,不過曹主任得幫個忙,給我開個條子拿點藥。」方三響拿起筆來,在一張處方箋上唰唰寫下一行德文。

  曹主任一見處方箋上的字跡,臉色變了變,視線不期然朝他胯下看去,然後又觸電似的迅速挪開。等到他簽好字,方三響扯過條子,轉身離開會議室。

  曹主任狐疑道:「這小子不會是趁著您有求於他,趁機去藥房揩油吧?」沈敦和眯起眼睛:「曹主任多慮了。你想想,通電反袁這麼敏感的事,三響能直接開口問嗎?若是他以醫生身份登門出診,順口一問,是不是就自然多了?——三響這小子,心思細著呢。」

  曹主任想起那藥名,不由得「啊」了一聲,終究沒敢說出口。

  「什麼是好醫院?不在於醫院本身,而在於人。這些孩子慢慢成長起來,醫院也就好了。」沈敦和笑眯眯地說。

  這邊廂方三響取了藥品,挎起一個小藥箱。沈敦和特意派了一輛汽車,把他直接送到萬壽宮。

  這一座萬壽宮位於西門內的半涇園廢址,乃是光緒十五年(一八八九年)所建。其時慈禧垂簾日久,上海士紳屢屢上書請求歸政,慈禧迫於壓力,終於在這一年還政給光緒帝。上海遂營建此宮,以資紀念。所以這座宮殿在滬上士紳的心目中,頗有些不畏強權之象徵。

  辛亥革命之時,陳其美集結的部隊便駐屯在萬壽宮內,這一次他籌謀討袁,自然也選在這裡駐紮。

  汽車在距離萬壽宮還有五百米的地方,就被一道崗哨攔住了。方三響讓司機回去,獨自挎好藥箱走到跟前,正待開口問話,卻發現眼前指揮崗哨的軍官眼熟得很,居然是杜阿毛。

  杜阿毛還是那一副油滑樣貌,披著一套藏藍色軍裝,袖子不卷了,褲腳管倒是內挽起幾分,露出瘦瘦的腳杆。他正捧著個瓷碗,唏哩呼嚕在崗亭裡吃著拌面,一見到方三響,大喜過望。

  「啊呀,方醫生,長久沒見了。」他一邊說著,一邊快速扒拉幾筷子,把最後幾根甩著油光的麵條塞進嘴裡,一吸溜,這才擱下碗。

  方三響道:「不急不急,你別噎著,吃得太快容易造成食管破裂。」杜阿毛拿袖口擦擦嘴,靦腆笑道:「南京什麼都好,就是蔥油面不對。難得回來一趟,我叫了碗開洋面打打牙祭。」

  「哦?這麼說,劉統帶也回來了?」

  「回來了,回來了。劉統帶不回來,陳老大要靠誰呢?」杜阿毛朝萬壽宮那裡瞟了一眼,語氣有些怪異。

  杜阿毛這一番話,方三響是知道因果的。

  陳其美在辛亥發動上海起義時,劉福彪率領手下兄弟衝鋒陷陣,立功不少。民國肇建之後,陳其美把這位青幫扛把子的力量改編成了福字營,從會黨分子一躍成了正規軍。後來陳其美辭職下野,福字營便被遠遠調去了南京。

  這一次陳其美要在上海討袁,手裡信得過的部隊不多,便把這支福字營從南京調回來了,還委以衛戍重任。這裡門口還掛著一塊特別威風的牌子:討袁特別敢死軍。

  「你怎麼不挽袖子,改挽褲腳管了?」

  「如今成了軍人嘛,所以上袖要放下來,挽起褲腳管,則是不忘本嘍。」

  杜阿毛與方三響寒暄了幾句,問他為什麼這麼晚跑來。方三響半開藥箱,用手指比了個「六」字,杜阿毛登時心領神會,哈哈一笑,帶著方三響往萬壽宮走去。

  原來陳其美性好狎妓,滬上人送外號「楊梅都督」。方三響的藥箱裡裝的是德國產的灑爾佛散,編號六零六,專治梅毒。這種治不雅病的特效藥,自然只能晚上偷偷送來。

  「陳老大這幾天夜夜開會,一刻不停地見人談話,忙碌得很。等一下你先等我通報。」杜阿毛叮囑道。

  兩人快走到萬壽宮時,對面忽然一隊人迎面而來。就著燈籠火光,方三響認出來為首的一人是李平書,兩人曾在鼠疫事件時在道台衙門見過一面。此人的武裝商團在辛亥時曾攻打江南製造局,是反清主力之一。

  不過此時李平書臉色鐵青,似乎剛剛大吵了一架。他壓根沒認出方三響,只是略一抬眼,便徑直走了出去。身後呼啦啦跟著十幾個黑褂保鏢,個個手握盒子槍。一錯身的工夫,方三響注意到,那些槍都是開了保險的,不由得心中一凜——他們何至於如臨大敵?

  避過這支隊伍,兩人來到了大殿內。殿內的地板上全是密如蛛網的電線,一不留神就會被絆倒。它們分別接通著二十幾個燈泡和電話。陳其美坐在殿角一張行軍床上,正埋頭研究著一張上海地圖。

  「方醫生,好久不見!」陳其美擱下地圖,很是驚喜。

  比起一年半之前,他的神情依舊鋒利,只是下頜豐滿了些,可見日子過得頗不錯。方三響從報紙上知道他官運亨通,最高曾在唐紹儀內閣裡擔任工商總長,雖未就任,也可以想像平時經濟必然寬裕。

  陳其美又熱情地叫來旁邊一個軍官相見,自然就是劉福彪。劉福彪比從前更瘦,兩邊顴骨像牛角一樣凸出來。跟意氣風發的陳其美相比,他的眉宇間總帶有些頹氣,渾不似當年在閘北的兇悍。

  方三響和劉福彪之間,互相脅迫多過交往,兩人淡淡握了一下手,旋即放開。倒是劉福彪身後的樊老三激動得夠嗆,過來要按幫會禮節行禮,被杜阿毛扯到一旁去。

  「我讀過《申報》上農躍鱗的文章,方醫生,你在武昌那邊也是立了幾件奇功啊。先前你還扭扭捏捏不肯加入我們,怎麼樣?時代洪流一起,你也覺悟了,成了革命同志。」陳其美興致勃勃地講道。

  「我只是想代一個好朋友,去看看大江東去的景象。」方三響看向窗外,有些感慨。

  「蕭鐘英我在日本就見過,確實是位人傑。」陳其美嘖嘖惋惜了一陣,蹺起二郎腿,鏡片後的眼神一閃,「不過方醫生夤夜至此,應該不只是緬懷革命烈士吧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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