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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五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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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討論還是那麼激烈。從預算到課程,從雇傭人手到建築佈局,三個人唇槍舌劍,各抒己見,有幾次吵得直拍桌子。林天晴基本上不插嘴,只有當姚英子問她時,她才說上一兩句。 快到午夜時分,這場辯論會方才結束。姚英子是自己開車來的,說:「今天太晚了,我去把林小姐送回家。孫希,你今天意見真多,自己想辦法回宿舍吧,哼。」 孫希愕然:「那老方呢?他可是一直幫你,也走回去?」姚英子看看林天晴,又看看方三響:「我替你送林小姐回去,還是你自己送?」 方三響說:「車子快點,你送吧,我跟孫希一道走。」姚英子翻翻白眼,覺得男人腦子的構造真是古怪。 姚英子很快驅車離開,剩下兩個人卻有點發愁。南市這裡地處偏僻,要一直走到城隍廟才有守夜的黃包車,而且要多加五個角洋。孫希知道方三響必定是不肯花這錢的,幸虧此時雨已停了,遂主動提議溜達回去算了。 於是兩個人沿著十六鋪裡馬路,緩緩朝徐家匯方向走去。 「喂,你覺不覺得,林小姐來了以後,英子有點不一樣了?」孫希忽然用手肘捅了捅方三響。 「怎麼不一樣?」 「怎麼說呢,英子對她好像特別親切,特別照顧。」 「這不挺好的嗎?」 「她跟咱倆在一起的時候,可不這樣。就算是對宋雅,也沒見英子這麼親切。親切得都有點……怎麼說,有點生分了。」 方三響不以為然:「你想太多了。她是被你訓得氣悶,想拉個同盟軍而已。」孫希嘻嘻一笑:「且不說她,林小姐對你的態度可是有點……曖昧呀。」 方三響一怔:「她只是幫我找人而已,你可不要瞎說,傳出去對人家不好。」孫希道:「其實林小姐容貌、人品都不錯,對你又有好感,不妨考慮考慮。看護婦嫁醫生,不是正好嘛。」 「你今天怎麼回事?懟完了英子,又來消遣我!」方三響有些惱火,「我仇人還沒找到,又得養活一大家子人,誰嫁給我誰被拖累,你別害人姑娘。」 「那要是英子呢?」孫希冷不防問出一句,「以她家的底子,可不怕你拖累。」方三響怔了一下,旋即怒道:「越說越不成話了,你跟她感情也很好,你怎麼不去求親?」 方三響等了一陣,卻沒等來更巧妙的反駁,他一扭脖子,卻看到孫希一手捏著雨傘,一手插兜,眼神望向前方,有些失焦。饒以方三響的粗糙,也品出一絲古怪的意味:「不會被我說中了吧?」 「哎,胡說!胡說!」孫希苦笑著擺手,「我是忽然想起來,張大人又給我拍來一份電報,說他最近要給我安排一樁親事。」 方三響轉念一想,此事倒也不算突兀。如今孫希已二十二歲,普通人家這歲數都當爹了。 孫希的這位監護人是典型的大清式家長,說一不二。當初孫希剛畢業就被他一紙電文派到紅會總醫院,孫希毫無反抗餘地。這次安排相親,估計孫希也只有接受的份。 「那張大人安排你跟誰相親?」 「不知道。大概是他的故友同僚、在上海的親戚之類。其實他只要我成婚就行,至於跟誰成婚,他大概無所謂……」孫希把雨傘換了一隻手握。 方三響不知道該恭喜還是該安慰,只得重重拍了他一記肩膀。孫希鬱悶道:「唉,他說等我娶了親,他才算是徹底完成我爹娘的囑託,可以無愧於九泉之下。可我從記事起,就跟著張大人走南闖北,只知道我爹娘是廣東籍貫,死在南洋,別的什麼印象都沒有。」 孫希的口氣變得有些落寞,腳下隨便一踢,一枚小石子遠遠飛出去,「鐺」的一聲,砸到了路邊的海亭。一隻野貓被嚇得猛跳起來,然後迅速消失在灌木叢裡。 「那你自己想不想相親哪?」方三響問。 孫希甩了甩雨傘:「別的我也就依了張大人,終身大事嘛,最好還是能自己做主。咱們這個職業你也知道,另一半若不能理解其難處,只怕不能長久。」 方三響脫口而出:「那你去娶英子不是正好?她也是醫生,最合適不過。」孫希咳了一聲,一臉嚴肅地糾正道:「老方,你這話不對,她又不是可以被隨意分配的物品,你給我,我給你的。就算要聊這事,也不是咱倆討論誰娶英子,而是她喜歡咱倆中的誰。」 方三響「嗯哼」了一聲,算是承認自己失言。可很快他發現,孫希提出的這個問題,雖是戲謔之語,卻仿佛在腦海裡生了根似的,忍不住會去想。 「她喜歡咱倆中的誰?」 這問題十分滑稽,本該一笑置之,可它就像今晚的雨,曖昧地沾在身上,甩不脫,也幹不透。 兩個人並肩繼續朝前走著,努力表現出淡然。可他們的眼神卻飄忽不定,既好奇對方是怎麼想的,又怕被對方看出自己對這件事很在意。 就這樣,兩個人維持著這種尷尬狀態,走回了海格路。當他們來到宿舍樓下,準備各自回房休息時,卻看到一個矮胖的影子在宿舍樓前的燈下轉悠。 「曹主任?」兩人對視一眼,「他不會是在抓夜禁吧?」 可他們倆早不是學生了,不必遵守夜禁作息,這是搞哪一出?曹主任也發現了這邊,一路小跑過來,喘著氣道:「你們兩個不在宿舍,這麼晚去哪裡搞花頭了!」 方三響道:「我們是去開會了。」曹主任顧不得細問什麼會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「快,快,跟我去醫院,沈會長等你好久了!」 「咦?」方三響跟孫希俱是一呆。本以為是曹主任抓風紀,怎麼又扯到沈會長?而且大半夜的,難道有緊急事態?可什麼緊急事態,需要單獨找方三響呢? 孫希還有自己的終身大事要發愁,顧自上樓歇息去了。方三響跟著曹主任匆匆來到哈佛樓——自從哈佛大學租借了總醫院後,醫院的二層小樓便改叫了這個名字。 沈敦和早已等在會議室,他穿了一件湖縐黑綢馬褂,頭戴瓜皮帽,除了沒留辮子,跟前清時代差不多。多年奔走于慈善事業,給他面上養出一層祥和的溫光,有如古物上那朴拙的包漿。 他身前一枚餘燼繚繞的煙斗、半盞清茶,顯然已等候多時。方三響進屋後恭恭敬敬施了一禮:「沈副會長您好。」曹主任聞言,一對小眼睛猛然鼓了鼓,欲要呵斥,看了眼沈敦和,又悻悻忍住。 辛亥之後,袁世凱簽發過一道大總統令,正式任命呂海寰為紅十字會會長,沈敦和出任副會長,至此紅十字會的京滬之爭終告和解。方三響稱其為「副會長」,合乎規矩,只是不太合乎曹主任的習慣。 沈敦和對稱呼毫不在意,開門見山道:「辛亥在武昌,三響,你是救援隊裡最積極參與革命的人,關於最近的政治局勢,想必你也有所瞭解吧?」 方三響猶豫了一下,回答說知道一點。 就在今年的三月二十日,國民黨代理理事長宋教仁被槍擊於上海火車站,兩日後逝世。這一事件導致南北之間劍拔弩張,袁世凱瘋狂擴充軍備,而孫中山也宣佈要聯合南方諸省,發動二次革命。進入七月之後,江西、江蘇等地紛紛獨立響應,通電討袁,而北洋大軍也迅速南下,江西和蘇北兩地是主戰場,大戰一觸即發。 上海報端對這件事各執一詞,有擁袁罵孫的,也有挺孫反袁的,還有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的,但更多的是抱怨,說辛亥革命後不到兩年又打仗,這成立民國還有什麼用?總之方三響看下來,各界莫衷一是,亂成一鍋粥。 沈敦和道:「現在立憲派還在調停,看能否避過戰火。以我的判斷,戰與和的關鍵節點,就在上海。」 「陳其美?」方三響立刻反應過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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