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
一五〇


  孫希忽然從文件裡抬起頭來:「英子,我看了半天,你這個講習所的課程裡,怎麼沒有解剖學呢?藥理學呢?而且課時也太短了……我數數啊。」他快速翻動幾頁:「一期培訓才兩個月,一百多個課時,這連入門都來不及。」

  姚英子道:「大部分收生婆連字都不認識,我準備的都是速成課程。」

  孫希扶了扶眼鏡,難得嚴肅起來:「我雖不是婦產科專業,可初級醫學教育還是知道的。解剖、護理、藥理、血液、傳染病理……要學的多了。英子,你讀了幾年,張校長才讓你畢業?一個文盲只培訓兩個月就要做醫生,這不是開玩笑嘛。」

  「我又不是讓她們去考博士,只是教她們一些基本常識而已嘛。」姚英子微微噘起嘴,明顯不太高興。

  孫希平時一見她這樣,就會立刻認,可這次卻顯得異常固執:「英子,你這個課程表,實在太兒戲了。峨利生教授說過,醫學是人類最複雜的學科,必須嚴謹地對待,容不得一絲馬虎與僥倖。」

  一聽這個名字,另外兩個人頓時沉默下來。

  峨利生教授在漢口去世之後,被安葬在了當地,以志其不朽。但孫希取走了他的臨終衣物和用過的手術刀,在徐家匯的薤露園立了一個衣冠塚,每個月都去拜祭。他平時還是嘻嘻哈哈的,可一旦討論起醫學問題,卻越發有其師的嚴厲范兒。

  大廳裡尷尬地安靜了片刻,方三響開口道:「你看我做疫病防治宣傳,只要教會老百姓洗手這麼一件簡單的事,便能大幅降低痢疾、沙眼、霍亂的感染率。所以我們不必把收生婆當作專業人士那樣培訓,先滿足最低的衛生標準,解決眼前的問題。」

  孫希卻不肯放鬆:「這完全不一樣。你剛才也聽英子說了,教習結束後,是要給她們發執照的,發了執照就可以正式行醫了,這不是開玩笑嗎?她們都可以行醫,那我們這些寒窗數年的醫生尊嚴何在?」

  姚英子拿起那張剪報,不服氣道:「哪裡是正式行醫了?你看這裡的規定,收生婆只能協助順產,如果遇到問題,還須送去正規醫院的。」

  孫希搖搖頭:「以收生婆的水平,是不是順產恐怕都判斷不出來。她們分得清胎盤早剝和一般的見紅嗎?」姚英子氣惱道:「所以才要教導哇!孫希,你到底要哪能?難道要一個個捉過來培訓三年?」

  〔哪能:吳語,怎麼樣。——編者注(本書注釋如無特殊說明,均為編者注)〕

  「三年怎麼了?我們哪個不是苦讀四年、六年的?醫生不比別的職業,生死攸關,寧缺毋濫,治不好要死人的。」

  「你說的當然最好啦,可現實擺在那裡。南市每天都有幾十例臨盆,幾十個產婦面臨危險,她們可等不起。一個有瑕疵的次等辦法,也好過一個完美無缺但實現不了的方案。」

  孫希挺直了上半身,語氣嚴肅:「如果對待治療的心態是湊合將就,醫學是無法取得進步的。你看當年外科醫生們動手術是不做消毒的,唯獨約瑟夫·李斯特要較這個真,一定要術前用石炭酸洗手、洗手術刀。虧得他的堅持,我們現在才知道消毒的重大意義。」

  「這根本是兩碼事!不同你講了!」姚英子氣得把計劃書搶回來。

 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,忽然外頭傳來「篤篤」的敲門聲,兩人同時停下來。方三響如釋重負,說:「我去開門。」等到他回到大廳,身後跟著一個年輕姑娘,居然是林天晴。

  辛亥之役後,這姑娘在漢口再無任何親人,便隻身來到上海。哥哥林天白有同學在軍政府任職,憐烈士孤忠,便給她介紹了一個廣慈醫院的護理工作。

  一見有外人來,孫希和姚英子不再繼續吵了,氣鼓鼓地各自轉開臉去。

  林天晴手裡拎著一個精緻的食盒,擱在桌子上,食盒裡頭是五六個小屜,擺著蝦餃、鳳爪、叉燒之類,居然還有三小碗蓮花涼粥。她一一擺開來:「知道你們在這裡開會,我下班順路帶了點夜宵給大家。」

  另外兩位不肯吭聲,方三響先伸手抓起一碗。林天晴正要提醒他粥冷傷胃,不料他「咣」一聲把碗放在孫希面前:「你先吃。」孫希呆坐在原地沒動,方三響皺眉道:「討論而已,鬧什麼脾氣。」孫希抬起頭,一臉委屈:「你沒給我拿湯匙,我怎麼吃?」方三響從食盒側面摸出一柄,扔過去:「勺子就說勺子!啥湯匙!」

  姚英子「撲哧」一聲笑起來,桌上氛圍總算輕鬆了點。她端起碗來,輕輕啜了一口,帶著蓮花香氣的清涼細粥滑入咽喉,說不出地愜意。

  「哎呀,這是同發酒樓的消夏粥哇。只有他們家才會在粥裡放磨碎的松仁。」

  「姚小姐好厲害,一吃就吃出來了。」

  姚英子抬臉沖林天晴一笑:「廣慈醫院在金神甫路,同發酒樓在公館馬路,你這順路,可順出好大一圈呢。」

  被她一說破,林天晴登時有些面紅耳赤:「我是想著大家都忙了一天,肯定餓了,所以去買了點清暑的。」方三響夾起一枚蝦餃放在嘴裡,解釋道:「我們倆本也是約今天見面,正好趕上英子你叫開會,我便讓她直接過來了。」

  「哦,你倆定期約見哪。」姚英子眯起眼睛。

  「是的,她在幫我查覺然和尚的事。」方三響回答。

  林天晴仿佛受到提醒,趕緊從懷裡拿出一封信:「對了,都忘記給你了。東京那邊又來信了,我已經把中文翻譯附在旁邊。」

  在漢口時,方三響在林天白的留日照片裡,發現了覺然和尚的線索。可惜他在日本沒有任何熟人,於是林天晴主動請纓,寫信給哥哥的日本房東和在日同學,看能不能找到線索,定期報告給他。

  方三響把信打開看了一眼,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進展,心中略有失望。他放下信件,對林天晴道:「夜宵多少錢?」林天晴連忙擺手:「在漢口我受了大家那麼多照顧,這點心意是應該的。」

  孫希嘿嘿一笑:「我就知道,這肯定是林小姐的好意。指望老方那鐵公雞,一世也吃不到同發酒樓的東西。」林天晴有點發窘,看了眼方三響:「那……那我先走啦,下個月我有消息再拿給你。」

  方三響看向另外兩人,催促道:「林小姐要走了,你們倆快把錢攤算好給她。」姚英子一推身前的籠屜:「我們又沒在做虧心事,蒲公英,你幹嗎急著攆人家走?今晚是我叫你們來幫忙參謀的,這頓我請好啦。」

  林天晴還要拒絕,姚英子已親熱地挽住她的胳膊:「林小姐,我們在商量保育講習所的事,你也來幫我參詳一下。這是為女子謀福利的事,光聽這兩個臭男人的說法可不成。」

  「我只是看護婦,怎麼好和醫生坐在一塊?」

  姚英子不悅道:「又不是前清的官場,哪裡有那麼多規矩?看護婦怎麼了?總醫院的克立天生女士,哪個醫生都要敬她三分。」林天晴這才猶猶豫豫地坐在姚英子和孫希之間,刻意跟方三響保持距離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