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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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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日出篇 ▼第一章 一九一三年七月(一) 上海七月的落雨,向來極有風格。行人走在街頭,會感覺像在無數張蜘蛛絲網之間穿行。每一滴雨水都仿佛抹過一層南洋樹膠,簡直黏膩到可以拉出一條絲來。這樣的雨打在身上,再被蒸蒸的熱力一烘,會把皮膚上的毛孔全數糊住,瘙癢難耐,卻怎麼也撕扯不開。 儘管人間已變作民國二年(一九一三年),這黏糊糊的夏雨也依然故我,沒有任何改變。此刻一男一女正撐著一把大油傘,在雨中駐足仰望,望向眼前一棟二層小樓。 這小樓矗立在十六鋪太平碼頭的旁邊,毗鄰裡馬路盡頭。整個樓的外形像一座腰圓式的歐洲戲院,可細處依舊是中式的雕欄畫窗。在小樓的進口右側,有一面迎牆,牆面上還殘留著層層疊疊的海報碎片與糨糊痕跡,上方是「改良新舞臺」五個陽刻大字。 雖說此時小樓裡空無一人,但能想像到,昔日這裡是何等輝煌熱鬧。 「這個新舞臺呢,可是有年頭了。光緒三十四年(一九〇八年)的時候,為了振興南市華埠,李平書、姚伯欣、沈縵雲,還有我爹,幾個上海紳商創辦了振市公司,他們為了聚斂人氣,特地投資建了這麼一座戲樓——這裡排演的都是新式戲,什麼《黑籍冤魂》哪,什麼《波蘭亡國慘》哪,夜夜客滿,生意旺到燒蠟燭。」 傘下的姚英子說得興致勃勃,眉飛色舞。距離辛亥已經一年半了,她容貌俊秀依舊,只是頭髮沒梳成流行的名媛高髻,反而剪了個齊耳短髮,透出一絲銳利與幹練。 「既然那麼熱鬧,怎麼現在還關張了呢?」方三響撐著傘,甕聲甕氣地道。他的身量比之前又高大了幾分,站在英子旁邊,兩人簡直就像是一個女香客和廟裡的泥塑金剛像。 「他們可不是關張,是搬家啦。新的戲樓在露香園九畝地,等回頭建好了,我請你們去看。」 姚英子見方三響興趣缺缺,又熱情地介紹道:「蒲公英,你是沒去看過。這個戲院跟茶園裡那種四方戲臺不一樣,是按照歐美戲院來建的,裡頭有機械轉檯,有頂棚變燈,還特地從東京請來佈景師呢,舞臺效果老嗲的。」 「日本人的東西呀,那我不要看,你叫孫希來陪好了。」 姚英子知道他對日本人恨意深重,道:「你老悶在宿舍裡頭,要發毛病的。再說了,別的地方就算了,這裡的戲你可是一定要看的。」 「為什麼?」 「這個新舞臺的東家,是姓夏的四兄弟。四兄弟裡的老二叫夏月珊,老三叫夏月潤,都是革命黨。辛亥大戰,陳其美隻身前往江南製造局勸降,結果被裡面的守軍扣押。多虧了這兩兄弟冒險潛入工廠放火,又趁亂打開大門,讓革命軍一擁而入,這才奠定了勝局。就連孫先生都特意撰文表彰呢。」 方三響恍然道:「噢,原來是革命元勳的產業,那自然要支持一下——啊?你說你在南市盤下一棟房子,不會就是這裡吧?」 姚英子微抬下巴:「要不我怎麼會講起新舞臺的掌故呢?他們搬了新家,我就把這舊址的房子盤下來了,做學校——革命元勳的產業,那自然要支持一下。」 她學著方三響的腔調,而後嘻嘻一笑。方三響本來還想問問價錢,嘴唇嚅動幾下,終究沒吭聲。 兩人正聊著,第三個人從另外一個方向緩步走來。他沒有方三響那麼高大,但四肢更為勻稱修長,手裡撐著一把倫敦紳士常用的黑面綢子傘,小心地遮住那一身筆挺的藍灰西裝。 「孫希,你辰光倒踩得蠻准嘛。」姚英子說。 傘邊一抬,露出一張戴著金絲圓鏡的俊朗面孔。 方三響和姚英子同時嚇了一跳:「你去配眼鏡啦?」孫希用手指彈了彈鏡框:「吳良材不就在南市嘛,我路過順便去配了一副。正宗的德國鏡片,怎麼樣?是不是看著更儒雅了?」姚英子笑駡道:「戴眼鏡也不像好人,還是個斯文敗類。」 孫希連聲哀歎:「我們做外科的日日要在螺螄殼裡做道場,用眼過度,不得已配一副眼鏡,醫院不給報銷就算了,還要被你們嘲笑。」方三響忍不住皺眉勸道:「吳良材的可不便宜,這一副怕是值你半個月薪水,手指縫太寬了。」孫希不以為然:「選最好的材質,一副能用幾年,買便宜貨一年不到就得換,算下來我還省了呢。」 姚英子懶得聽他們倆閒磕牙,徑直走到小樓前,開鎖進去,抬手拉亮電燈。只見黑漆漆的戲樓裡頓時燈火通明。大廳裡空蕩蕩的,所有的物事已被搬走了,只在中間剩下一張方桌與幾條長凳。 三人坐定之後,姚英子從懷裡掏出厚厚一遝紙來,眼光閃亮:「好啦,終於可以跟你們說說我的大計劃啦。」 這一天,是民國二年的七月十六日,辛亥革命已過去一年半。中國幾千年皇朝歷史,終於演進到了民國。而這三個小小醫生的人生際遇,也隨著時代發生了一些變化。 因為峨利生教授的臨終遺言,孫希終究放棄去倫敦,留在了紅會總醫院,如今他已是一位正式外科醫師;方三響度過實習期,選擇了時疫防治工作,整天在幾家時疫醫院之間跑來跑去;至於姚英子,她半年前順利從上海女醫學校畢業,決心履行在武昌時許下的承諾——要專注於拯救婦孺的慈善事業。 今天她把兩個人叫過來,就是要正式宣佈自己下一步要做的事。 姚英子的計劃是,在上海南市建一間保育講習所。這個講習所將專門招攬南市城廂的收生婆,向她們傳授孕期護理知識與衛生常識。而地點,就設在這座廢棄的戲院之內。 「如今上海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平民,都是找收生婆來接生。教會一個收生婆學會注意生產衛生,便能惠及十幾個產婦;教會十個收生婆新生兒的護理訣竅,就有幾十個孩子不會夭折。我每期班培訓十五人,一期兩個月,一年下來能救下近千條人命!」姚英子興致勃勃地計算道。 方三響冷不防問了一句:「那些收生婆,憑什麼來聽你的安排?」 他現在負責時疫防治,深知民眾很多習慣根深蒂固,改變極難。就連莫喝生水這麼一個簡單的要求,推廣下去都要大費唇舌。姚英子想得未免太簡單了。 姚英子不耐煩道:「只要她們看到嬰兒死亡率確實下降,就肯定會來學的,這都是為她們的生意好哇。」 「但你算過沒有,一年要培訓九十個收生婆,得多少錢?你從哪里弄?」 「我跟沈伯伯都商量好啦,這個講習所會掛靠在總醫院下頭,單獨開一個賬戶募捐。」姚英子胸有成竹。 「總醫院自己都窮得被賣給哈佛了,怎麼養活得起講習所?」 方三響說的,乃是一件無奈的窘事。紅會總醫院一直以來全靠善款維持,入不敷出。在去年年初,哈佛大學以每年九萬元補助為代價,租借總醫院作為其在中國的預設分校。 「哈哈,我知道沈伯伯的難處,怎麼會從他那裡敲竹槓?」姚英子笑起來,「這個講習所的啟動費用,我爹找了虞洽卿、朱葆三、黃楚九幾個浙江同鄉,大家湊一湊也就夠了。」 方三響半晌無語。能把這幾個上海灘響噹噹的聞人以「同鄉」淡稱的,也就只有姚大小姐了。 「我第一次做這樣的事,心裡有點駭牢牢,所以今天叫你們兩個來商量一下。你們在武昌時可是答應我的,不能反悔。」姚英子說。 「張校長呢?」方三響問。她搞這個事情,最好的助力肯定是張竹君。 「張校長帶著赤十字會北上徐州了,那邊要打仗,她什麼時候回來還不知道呢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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