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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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易乃謙嘴角一抽,從懷裡抽出一張紙來:「今晨南北已簽訂停戰協議,即刻停止一切軍事敵對行動。」那子夏聞言,身子晃了晃,嗓子嘶啞著道:「何人有這個權力,敢輕言與叛賊停戰?!」 易乃謙沉下臉色道:「北洋總理大臣袁大人派出代表劉承恩、蔡廷幹兩人,與湖北軍政府黎元洪派出的代表蔣翊武、吳兆麟兩人,在武昌寶通寺已簽妥協議,大印鈐成,形同朝廷旨意。諸部都須遵令。」 是言一出,周圍的人一陣恍然。從十月打到今日,兩邊打得屍山血海,就這麼突然地停戰了? 「旨意?呵呵!」那子夏發出一聲嗤笑,「你乾脆讓袁世凱自己寫一份算了!反正也沒什麼分別。和談是他袁氏與叛軍和談,卻不是朝廷!」 易乃謙盯著他,不言語。那子夏繼續喊道:「什麼朝廷,什麼皇帝,在他袁宮保眼裡就是團泥!想怎麼搓弄就怎麼搓弄。如今南北停戰,他挾叛賊以欺天子,接下來是不是就該五色逼宮的戲碼啦?」 這「五色逼宮」指的是五折逼迫皇帝的京戲。《黃逼宮》是楊廣弑父;《黑逼宮》是李剛逼迫周赧王;《藍逼宮》是馬武逼迫漢光武帝;《白逼宮》是曹操殺伏後逼漢獻帝;《紅逼宮》是司馬師逼嚇曹芳。京中旗人子弟多是票友,那子夏用這五折戲來作比,形同赤裸裸地駡街。 其實那子夏罵的句句是實話。自從開戰以來,北洋軍忽進忽停,袁世凱趁機要挾朝廷,玩弄諸位大臣于股掌之間。與其說是革命黨跟清軍交戰,倒不如說是袁氏借革命黨去要挾朝廷。所有人對此心照不宣,唯是那子夏當眾把它說破。 「子夏,有話下來慢慢說!」易乃謙還試圖安撫。 「我偏要在這裡講!朝廷裡從攝政王往下,全他媽是糊塗蛋!年年編練新軍,結果編練出來的不是袁氏心腹,就是他媽的反賊。我這樣的忠臣,反倒成了袁崇煥,成了嶽鵬舉!大清國我看是要亡!」 那子夏唾沫橫飛,似乎陷入某種狂熱,渾然不覺自己比附這兩個人物的荒唐。方三響忍不住怒喝道:「民心盡喪到了這地步,你還認為只是朝廷權術玩得不好,真是活該要完!」 易乃謙為難地聳了聳鼻子,方三響的話他覺得沒毛病,可自己畢竟還是大清參謀長,立場上似乎應該呵斥才對。 這時那子夏赤紅著眼睛,瞪向方三響,似乎想不出什麼可反駁的,便舉起指揮刀,要活劈了這亂臣賊子。易乃謙悄悄拔出佩槍,琢磨了一下,覺得不合適,又把槍放回去,命令憲兵們沖上去按住這瘋子。 只見坡頂寒光一閃,打頭的憲兵捂著耳朵滾落下來。那子夏收回沾血的指揮刀,仰天長歎:「大廈將傾,一兩個孤臣孽子,又有何用?有心殺賊,無力回天,我連南北和議都攪擾不了,實在有負皇恩哪!」 坡下眾人,這才明白其中奧秘。原來那子夏決心挖墳戮屍,不是單純為了洩憤,竟是為了破壞南北和談。只因為他忌憚洋人,才被峨利生教授生生逼住,變成了一場曠日持久的大驗屍。 更多的憲兵嗷嗷地撲上去,那子夏身子一晃,巧妙地從人群間隙中鑽出去。他情緒上頭,什麼也不顧了,提著劍直朝屍坑撲去。 孫希、方三響和姚英子同時臉色一變。方三響反應最快,左手按住鄧醫官肩膀,右腿一蹬,鄧醫官「哎喲」一聲被壓得跪下去,方三響借勢沖上前去,要抓那子夏的後襟。那子夏回頭一刀,刺啦一聲,連衣衫帶肉,把方三響胸口劃開一道深深的血痕,方三響仰面倒下去。 但也幸虧方三響這麼一阻,他慢了一步,被孫希率先沖進屍坑,用身體把峨利生教授護住。那子夏也不分辨是誰,舉起刀來就要狠劈——如今不必顧忌這洋人了,殺死他,怎麼也能給袁世凱添點堵吧? 啪! 一聲清脆的槍響,那子夏身子一僵,栽倒在裹著無數腐骸的爛泥裡。 姚英子緩緩放下槍,把它扔還給臉色煞白的易乃謙。易乃謙怒道:「你……你竟打死了一個軍官?」姚英子面無表情地回道:「不,我只是打傷了一個瘋子。」易乃謙這才注意到,那一槍是擦著那子夏右腦過去,把他震昏而已。一隻殘缺不全的熱乎右耳,就落在數步之外。 「無論如何,你是對一位朝廷命官開了槍。」 「然後呢?」姚英子毫無畏懼地看著他,「易總長,您打算向哪個朝廷檢舉?」易乃謙自負久曆宦海,卻一下子被噎住了。「哪個朝廷」,這四個字可真是辛辣無比。 那邊孫希見那子夏被擊倒,松了一口氣,這才鬆開胳膊,滿懷欣喜道:「老師,沒事了,您可以休息了!」 「哦。」 渾身沾滿了泥土的峨利生教授低下頭,輕輕吐出一個單詞,身子輕晃,直接昏迷在自己學生懷裡…… 「接岸嘍!」 隨著艄公一聲吆喝,小舢板晃晃悠悠地貼近碼頭。孫希第一時間躍上岸去,手裡緊緊攥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小布袋,快步朝大智門跑去。 距離南北簽署停戰協議已過了十天,無論漢口還是武昌、漢陽皆恢復了往日的熱鬧。三鎮民眾深藏骨子裡的商業本性,讓市面以極快的速度復蘇著。車馬、攤販、店鋪乃至乞丐全都冒出頭來,報童呼喊著號外滿街亂跑,一片雜亂中透著勃勃的生機。 可惜孫希根本無心欣賞這番和平景象,他面色凝重,腳步飛快,很快便來到了大智門附近那座漂亮的三層小樓前。樓頂一面紅十字旗,正迎風展開。 紅會臨時醫院一度移動到了武昌,但隨著停戰,它又搬回了漢口這棟小樓裡。醫院裡的兩軍傷員早已移交各方,如今格外安靜,只有二樓仍收容著一位病人。 孫希進了醫院之後,先找到克立天生女士,把布袋遞給她:「這是我從一家南洋店裡翻出的樟腦丸,按四比五的比例與勃蘭地酒混合,滴入白糖水,按口杯分盛。」克立天生女士接過去,臉上有揮之不去的憂色:「會管用嗎?」 「至少能對腹瀉管點用吧……」 孫希說完,正看到鹽穀鐵鋼拎著行囊,走出廳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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