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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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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孫桑,我的任務完成了,準備和赤十字社的其他人返回日本。」鹽穀見到他,古板的臉色居然浮起扭捏,大概是想起了自己的醉態。孫希點了點頭,伸手與他相握。鹽穀強調說:「那日的話,並不完全是醉話。我衷心希望,中國會有一個新的開始,這對於日本和亞洲都是好事。」 孫希笑了笑:「我只懂醫學,不懂政治。那天喝醉說的話,我可是都忘啦。」鹽谷一張方臉似乎微微有些失望,但他仍舊保持著禮貌,回頭看向二樓:「峨利生教授的事情,我很遺憾沒辦法幫上忙。這真是一個醫生的恥辱。」 「接受無可改變的客觀事實,這也是醫生應有的素質。這是峨利生教授常教導我的。」 「對於他的義行,鄙人深感敬佩,請代我向他轉達敬意。」鹽谷說完深鞠一躬,走出門去。 孫希目送他的身影離開,鼻子深深吸了一下,迅速走上二樓。林天晴正端著一個木盆出來,盆裡的液體稀薄如水,微微帶有腥臭。 她是主動留下來幫忙的,此刻一見孫希,有些擔憂道:「教授今天上午又腹瀉了三次,熱度一直在三十九攝氏度。」孫希道:「他現在精神如何?」 「意識還好。」林天晴沒再說什麼,端起木盆下樓去倒。孫希推門走進屋子,看到峨利生教授半靠在床頭,側頭向窗外看去。 「Thomas,你來了。」峨利生教授的眼窩深陷,面色枯槁,只有灰藍色的雙眸依舊閃著理性之光。 自從十二月二日在球場路昏迷之後,峨利生教授的身體迅速垮了下去。他反復出現原因不明的發熱,而且持續腹瀉,短短十天之內便消瘦得不成樣子,身體虛弱到連船都無法乘坐,只能留在漢口當地。 根據柯師太福醫生的判斷,峨利生教授一個多月來的高強度工作導致體質驟降。尤其十二月一日至二日那一次開墳驗屍,他長時間沉浸在滿是腐氣和毒素的環境裡,健康受到嚴重侵害,成為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 紅會的所有醫生對此都束手無策,租界裡的幾位名醫被請來會診,也無法阻止衰弱的趨勢。原先峨利生教授在課堂上說,醫學對人體奧秘的探索,還遠遠不夠。孫希到現在才深刻地感覺到這種無力。 此時見到峨利生教授這副樣子,孫希幾乎抑不住眼裡的淚水。峨利生敏銳地注意到他的神態,微微抬起手,示意他坐到床頭來,因為自己沒力氣大聲講話。 「你不必如此,醫生要保持冷靜,冷靜是理性之母。」他像平常那樣教誨道。 孫希用力吸了吸鼻子:「我找來了一些樟腦與勃蘭地酒調配,可以緩解您的腹瀉,兼具退熱功效。」 峨利生教授搖搖頭:「你的用藥沒有問題,但我認為腹瀉只是表徵,我胸下位置很不舒服,很可能是心臟出了問題。很多案例顯示,下壁位置的心肌梗死,會刺激到膈神經,造成腸胃道的異常反應。」 他的口氣冷淡,簡直不像是在談論自己的病情,而孫希的嘴唇劇烈地顫動起來。倘若峨利生教授的判斷是對的,那麼他已經判了自己死刑。以現在的外科技術,絕無可能在心臟上動刀。 「我問你,腹瀉反過來對心臟有什麼影響?」峨利生教授像平常一樣突然提問。 孫希對此已形成條件反射,略做思考便回答道:「腹瀉失去大量水分,會導致血液黏度過高,造成動脈血栓……」 峨利生教授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。他努力呼吸了一下,灰藍色的雙眸看過來:「你有心事,而且與我的病情無關。」 這不是疑問句,而是個陳述句,他的敏銳,絲毫不因病情而減弱。孫希只好硬著頭皮,講起了他和鄧醫官在墳前的辯論。雖然那場辯論被易乃謙打斷,但孫希總覺得自己輸了,因為他想不出如何反駁鄧醫官,也不知道真正的答案。 你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,到底圖什麼?鄧醫官的聲音再度響起。 峨利生安靜地聽完,淡淡一笑:「我還記得Thomas你第一天到醫院的事。你和方三響、Jane三個人,路遇一個脖頸動脈被割開的傷者,把他送來醫院。我問你,你救他的時候,有沒有計算救他能帶來什麼好處?」 「哪裡顧得上啊?我連他是誰都不知道,就想著趕緊把他救過來。」 「你看,你遇到病人,會有一種衝動去拯救他。你不知道他是什麼人,也不知道救他對你有什麼好處,但你就是有衝動,為什麼?」峨利生把手按在胸口上,「因為醫學不只教會我們救人的技術,也賦予了我們一種救人的天職。從某種意義上來說,醫術是一種深入骨髓的利他本能,希波克拉底誓言不過是這種本能的症狀罷了。你還記得王培元教授愛背的那段『蒼生大醫』嗎?」 孫希點頭,那是孫思邈的《備急千金要方》第一卷的內容,在蚌埠集時,王培元為了鼓舞士氣背誦過,還是他親口翻譯給老師聽的。 「那一段話,我真的很喜歡。『見彼苦惱,若己有之』,這說的不就是醫者的責任與共情嗎?可見無論東方還是西方,真正的醫者,心意都是相通的。你的祖先是一位好醫生。」 孫希「呃」了一聲,剛想要解釋,不是姓孫的都是一家人,峨利生已繼續道: 「你還記得我們去球場路時的那場談話嗎?」 孫希點點頭。 「你問我,為什麼選擇來中國……」峨利生教授說到這裡,居然面露靦腆,「說實話,我當初決定來中國的原因,並不怎麼高尚。我狂熱地崇拜老師奧斯特教授,他曾說過,一位良醫應該擁有獅子般的勇氣,可以直面最恐怖的事物。中國在丹麥人眼裡,是一個充滿病菌與古怪的蠻荒之地,如果我連中國都敢去並通過考驗,說明我的勇氣完全合乎良醫的標準。」 孫希能理解老師為什麼有點羞澀,原來他年輕時也那麼輕狂不著調。 「那麼您現在不懼怕了嗎?」 「不!這個詞不夠準確。」峨利生教授辯解似的提高聲調,「經過這些年的觀察,我認為這片土地不需要去恐懼,它需要的是去理解。我始終無法喜歡王培元喝茶不放糖與奶,我也不明白沈會董與中國官員打交道時的古怪邏輯,但我能感覺到他們對於生命的珍視,以及對這片土地的熱誠。孫思邈與希波克拉底對醫道的理解,並無分別。」 「還有你們,這幾年你們幾個經歷了很多事,包括這一次來武昌,從你們身上我聽到了強烈的心跳,那是獅子的心跳,多麼美妙。能擁有這樣心跳的土地,又怎麼會讓人恐懼呢?」 「教授……」孫希感覺他的口吻像是在做臨終懺悔,雙眼乞求他不要繼續說下去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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