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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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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時獄卒過來催促,林天晴收好照片,匆匆離去了。方三響一個人躺在牢房裡,雙手枕著後腦勺,心臟兇猛地向全身泵著血,導致睡意全無。這麼多年來,方三響到處打聽仇人下落,始終一無所獲,沒想到在最意想不到的場合,突然看到苦苦追尋的身影。 雖說這個線索只有半張臉,但方三響可以確認,那一定就是覺然和尚。那兩顆痣,無數次在噩夢裡重現,他絕不會認錯。 方三響忽然覺得有些諷刺。蕭鐘英為了逼他離開梅子山,假稱知道覺然和尚的下落,讓他欲與之共患難而不可得;如今他意外得到了真相,卻身陷清軍囚籠。這個執念,總是在最不合適的時候發揮存在感。 渾渾噩噩過了一宿,時間推移到十二月二日。方三響聽到耳邊有「咚咚」聲傳來,那是短棍敲擊柵欄的聲音。他一睜眼,發現天色大亮,獄卒已打開了房門,讓他出去。 方三響以為要去提審,沒想到獄卒卻嘿嘿一笑,暗自做了個恭喜的手勢。他走出去一看,一臉疲憊的姚英子和林天晴正並肩站著,旁邊還有一個意想不到的人物——喜昌。 喜昌見到方三響,下巴不自覺地抖了抖,似乎仍含怨恨。直到姚英子輕咳了一聲,喜昌這才斂起惡念,堆出一個生硬的笑容走過來: 「方醫生,誤會,都是誤會。」 方三響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,喜昌已繼續道:「方醫生,您知道的,我不是生了瘧疾嘛,一直在艙室裡養病,外頭發生的事兒,都是吉升跟我講的。誰想到呢,這小子謊報軍情,欺上瞞下,我才誤會方醫生您參與了叛亂。現在回頭想想,您是頭一回登上海容號,誰誰都不認識,上哪兒煽動叛亂去?您要是能一句話就把一條船說降,那何必在紅十字會幹呢?早該安排到外務部,把洋人兵船一條條說過來。哈哈哈哈,笑談,笑談。」 喜昌開始還有點不情願,後來越說越順,越說越投入。姚英子和林天晴在旁邊看他侃侃而談,都露出尷尬神情。 「我當時也是深為國家憂慮,痛心水師迷途,急火攻心,這才有了誤會。我今兒個已重寫了文狀,去易總長那邊澄清了誤會。不知者不怪,你大人有大量。」 喜昌伸出手來,拱了一拱。話都說到這份上了,方三響無言以對,也只好勉強一拱手,喜昌道:「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,咱們不打不相識。以後你有機會去京城,我請你喝豆汁兒!」 說完以後,他看了姚英子一眼,微微點頭,轉身匆匆走了。方三響走到她倆跟前,滿臉疑惑:「你是給他吃了什麼藥?」 姚英子得意揚揚道:「自然是我姚家的獨門秘方,藥到病除。」方三響神色一動,登時明白她使的什麼手段。 昨晚姚英子在中英藥房那裡一直等到淩晨,經過層層中轉,終於等來了金琢章的電報。在電報裡,金琢章也很關心方三響的遭遇,儘量詳細地講述了整個過程。他提到一件事,最令姚英子在意。 當初海容號決心起義的前夜,艦上的革命黨人不欲殺戮過重,所以大家決定禮送兩位旗人軍官下船,湊了些大洋做遣散費。吉升大怒,拔槍要打死水手代表,卻被喜昌攔住。沒過多久,吉升離奇跳江,而喜昌站出來說他要照顧吉升妻小,這遣散費他幫吉升收下,然後拿著錢離開了。 而根據農躍鱗的描述,喜昌一下船便宣稱自己是力叱叛軍,被禮送下艦。農躍鱗質疑了幾句,喜昌立刻翻臉,把他送進監獄裡。至於遣散費云云,喜昌對官方隻字未提,照顧吉升妻小的事自然也沒了下文。 姚英子敏銳地注意到,這個喜昌是個膽小如鼠、嗜財如命的人。她與林天晴重新聚首之後,獲知了方三響在船上的詳細經歷,注意到喜昌從頭到尾沒離開過自己的艙室,沒親見追捕方三響的過程,於是心裡更有了計較。 天色一亮,姚英子徑直找到喜昌,直截了當地威脅說,倘若他不撤回指控,便要把遣散費的事曝光,讓他一分大洋都拿不到,還要被人戳脊樑骨說欺負孤兒寡母。喜昌本來還有些扭捏,姚英子亮出了姚家大小姐的身份,答應事成之後,再給他兩百大洋好處。 這下喜昌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,無比痛快地撤去了控訴。 「可你還得給他兩百大洋。」方三響憂心忡忡,「我可能要很久才能還上這筆錢。」林天晴趕緊道:「此事因我而起,應該我來還才是。」 姚英子哈哈一笑,隨即正色道:「還錢的事放一放,我們先趕緊去球場路!那邊還沒解決呢。」方三響一怔:「不是易乃謙昨天派人去調查了嗎?」 「那子夏不知受了什麼刺激,把詢問文書當場給撕了,把人也趕了回去——現在那邊只有孫希和峨利生教授撐著,還不知怎麼樣了呢。」 方三響吃驚不小,那子夏再如何跋扈,怎麼會跟總參謀長直接撕破臉?他趕緊與姚英子、林天晴兩人朝球場路趕去。 一到現場,他們立刻被眼前的景象震驚。 只見六座墳塚被挖開了四座,滿地泥土,幾百具屍骸,整整齊齊地排列在球場上,每具屍體上面都擱了一張小紙片。在第四座被挖開的屍坑中,一個熟悉的身影仍在忙碌著,他的步履不穩,雙肩搖動,顯然已疲憊至極,但動作仍舊有條不紊地進行著。 一夜之間,一個人要檢驗這麼多屍體,工作量簡直不可想像。 「孫希!」方三響一馬當先,沖到墳塚旁邊,怒氣勃發,「你怎麼光站在這裡看著?!怎麼不去替一下教授?!」孫希整個人頹喪地癱坐在地上,一臉沮喪:「我去過,可教授堅決不讓。教授說,不能給那子夏翻臉的機會,不然墳塚難保,那些死者的尊嚴就全被踐踏了。」 方三響急了:「那也不能讓峨利生教授一個人忙活!在幾百具屍體中間待上一宿,光是腐毒和屍味就會要人命啊!我去替他!」 「誰敢來!我斃了他!」 一聲厲喝從土坡上傳下來,那子夏高高在上,滿是血絲的眼睛瞪向這邊。方三響又是一動,士兵們登時舉槍口對準他。嚇得姚英子和林天晴一邊一個,拽住了他的胳膊。 那子夏同樣疲憊不堪,但他勉力支撐著,就像一個紅眼賭徒,把所有賭注都押在與峨利生教授的對賭上,賭誰先撐不住倒下。他絕不允許在這個節骨眼上,有人來攪亂局面。 無論是方三響他們幾個,還是鄧醫官,這時候都覺得不太對勁了。那子夏的舉動,實在太過古怪。堂堂一個管帶,為何非要跟幾座墳塚過不去?為此還不惜與峨利生教授死頂,不惜與易乃謙撕破了臉?這簡直不合邏輯。 場面正在僵持,忽然從遠處傳來一陣喧鬧與皮靴響動。眾人轉頭看去,發現易乃謙親自帶隊趕來,腰間別槍,身後還跟著幾十名黑裝烏帽的武裝憲兵。 那子夏的士兵試圖阻攔,卻被憲兵毫不客氣地推開。易乃謙走到前頭,皺著眉頭掃視了一圈狼藉的墳丘,然後仰起脖子大聲喝道:「那子夏!我以參謀長的名義,命令你立刻停止行動,馬上到我面前報到!」 那子夏微微冷笑:「你是什麼東西,敢來命令我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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