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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四二


  咚咚咚。

  這是短棍敲擊柵欄的聲音。

  方三響睜開眼睛,抬眼看去,黑暗中似乎有兩個人影。隨著一個紙糊燈籠緩緩抬近,他才勉強看到,一個獄卒,還有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,面帶憂色地走向這邊,正是林天晴。

  「姓方的,你未婚妻來探監了!」

  那個獄卒喝道,方三響一怔,他跟她白天才剛認識,怎麼就成了未婚妻了?林天晴唯恐他露出破綻,搶先一步撲到柵欄上:「姚小姐去找人了,她讓我先來看看你。」

  方三響立刻反應過來,林天晴只有冒認這層關係,才騙得獄卒准許探監。兩人素昧平生,她這麼做實在是犧牲不小。方三響不擅撒謊,只好尷尬地「嗯」了一聲。林天晴還想說什麼,可礙著獄卒在旁邊,難以開口。

  這時那獄卒一抖燈籠,居然湊了過來,低聲道:「方醫生,你還記得俺不?」燭火昏暗,方三響搖搖頭,那獄卒咧開嘴笑了:「俺還記得你咧。俺們棚的丁棚長,是你抬回紅會醫院的,對不?」

  方三響這才認出來,眼前這個獄卒,居然是那個在臨時醫院唱歌的小傷兵。小傷兵說:「俺不敢放你走,不過留點時間還是中的,多陪嫂子聊會兒。」說完他提著燈籠,顧自出去了。

  林天晴見他出去了,這才松了一口氣,把姚英子的囑咐說了一遍。方三響有些迷惑不解,事到如今,英子還追究他在海容號上的事做什麼?可既然她堅持,他便把整件事毫無隱瞞地講了一遍。

  林天晴一直用心聽著,記著。當她聽到方三響最後爬到桅杆上跳船時,忍不住緊張地「啊」了一聲。方三響道:「就是這些了。喜昌指控我唆使海容號叛亂,我不敢冒領這份功勞,但若說我參與起義,這是我的榮幸。這些事情,明日我會在受審時堂堂正正說出來。」

  林天晴又是欽佩,又是感傷。她努力把這些都記下來,寬慰他道:「放心好了。姚小姐那麼聰明,一定有辦法不讓你受審。」一提這個名字,方三響難得笑了笑:「那個膽大妄為的丫頭,不知如今又在折騰誰呢。」

  林天晴忽然又想起什麼:「方醫生,你之前說跟我兄長有淵源,請問,是什麼淵源?」方三響遂又講了蕭鐘英送信的事情,講得慷慨激昂,眼神發亮。

  林天晴聽著聽著,不由自主把手伸進柵欄,喃喃道:「怪不得,怪不得我看到你會那麼熟悉,你眼睛和我兄長眼睛裡的光芒,幾乎是一樣的。你們參加革命的人,是不是都有這樣的光芒?」

  她定定地看了一陣,才意識到有些失禮,趕緊把手縮回去。方三響好奇道:「你哥哥林天白,是個怎樣的人?」

  他對林天白的瞭解,只限於是蕭鐘英的接頭人,一聽說他跟自己眼神相似,便產生了興趣。林天晴看了眼門外,獄卒並沒有催促的意思,便緩緩蹲下,隔著柵欄講起兄長的故事。

  他們林家在漢口原本是做生漆買賣的,家底頗為殷實。可惜因為一次沉船事故,父親溺亡,母親也很快因病亡故,家產被債主與親戚分了個精光,只剩下他們兩兄妹被親戚收養。林天白生性要強,不忿親戚的虐待,拽著林天晴跑出來,把她寄養在一處尼姑庵裡,自己則去漢陽鐵廠做小工。

  林天白從運爐渣做起,極為辛苦。賺得的一點點工錢,大部分都充作妹妹的生活費。他是個有心計的人,一邊咬牙幹活,一邊偷看煉鐵師傅們操作。後來鐵廠發生了一次意外,全靠他及時操作冶爐,才避免了一次生產事故。林天白因此獲得一位經理的賞識,在鐵廠混得頗為不錯。

  這位經理見林天白很聰明,說可以推薦他去讀湖北武備學堂,將來出路很好。但他提出一個條件,想納林天晴為妾。不料林天白大怒,直接跟那位經理斷絕了關係。經理威脅說要撤回推薦,他便自己苦學了一陣,去參加選拔考試,結果居然硬是被他考中了武備學堂。

  林天白去學堂讀書之前,給妹妹安排進了慕貞女校,因為這間女校不需纏足。至於兩個人的學費與生活費,則全靠林天白從武備學堂獲取的獎學金來支撐。

  林天白憑著一口氣,在學堂拿下了頭等成績,很快便公派去了日本留學,就讀陸軍士官學校學習炮科。林天晴留在國內,隨著年紀漸長,追求者頗多。長兄如父,她寫信到日本問哥哥意見,林天白很快回信,說女子欲不受欺淩,須有獨立之人格;欲有獨立之人格,必有獨立之經濟;欲有獨立之經濟,必有獨立之技能。他建議妹妹不急著婚嫁,先去學一門手藝,如此才能與夫家敵體。

  那時候林天晴便隱隱感覺到,哥哥在日本應該接觸到了什麼新思潮,才會有此觀念。隨信而至的,還有一筆公派留學補貼。林天晴便用這筆錢去了北洋女醫學堂,進修看護專業,因為她覺得哥哥日後要從軍,難免會受傷,總得有人照顧才行。

  兄妹倆隔海一直保持著聯繫,林天白時常大談革命道理,聲言要回來重振中華。林天晴則跟兄長回報學習近況。她畢業之後直接返回了漢口,在日租界找了份看護婦的工作,安心等候著林天白學成回國——接下來的事情方三響都知道了,武昌戰事一起,林天白與蕭鐘英等人中斷學業,匆匆歸國,最後血灑長江。

  林天晴講到這裡,雙眼早已模糊。她怕外面聽見,只能拼命咬住嘴唇,只有方三響能聽見那發自內心的、壓抑已久的慟鳴。林天晴哭了一陣,從懷襟裡取出一枚玳瑁夾,打開以後,裡面是一張方方正正的照片。

  「你看,這是我兄長生前僅存的一張照片。」

  方三響接過玳瑁夾,照片上面的林天白麵似冠玉,鼻若懸膽,身著白色柔道服半蹲在地上,雙目炯炯有神,嘴角帶著一絲傲然。若有懂看相的,必然說這是將軍之相,只可惜天不假年,令人歎息。

  林天晴等了一陣,漸漸覺得不太對勁。方三響看照片的時間委實有點長,而且呼吸也變得粗重起來。她正要開口,方三響把照片遞了出來,卻用手緊緊捏住邊角。

  「這是你哥哥在哪裡照的?」他的聲音在顫抖。

  林天晴道:「兄長在日本把大部分補貼都寄回來給我,自己連照相的錢都沒有。這張照片,還是他參加學校柔道社的合影。我單獨把他剪出來,隨身帶著。」

  「照片的其他部分呢?」

  林天晴愣了一下:「這是幾年前寄回來的,其他部分早扔掉了。」

  方三響沒有作聲,兩片厚嘴唇緊緊地抿在一起。眼前的照片上,林天白頭像正上方殘留著另一人的下頜部分,兩顆黑痣一大一小,在唇邊十分醒目。嘴唇略有上斜,牽動著頜肌與咬肌微微凸起,仿佛在用力笑。

  一瞬間,方三響又回到了老青山的那個下午。

  「覺然師父,咱們還要走多遠哪?」

  「方村長,快啦,快啦,再有個七八里地,就到啦。」覺然和尚笑眯眯地回頭說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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