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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四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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姚英子道:「無論要花多少時間,必須一試才行!」 項松茂見她目光堅定,遂放下手裡捆行李的繩索,從旁邊提起一匣電報機用乾電池:「跟我走吧!」 時間推移到傍晚時分,球場路上的六座紅十字義塚,比起數小時之前已模樣大變。 其中有兩座墳塚的封土被徹底刨開,下面的泥土裡露出大量遺骸。這些屍體已經入土一個多月,筋骨皮肉已幾乎完全液化,白花花的蛆蟲在灰綠色的腐肉與白骨之間蠕動。無論死者生前是什麼形貌,如今都已化為一攤徒具人形的肉泥,唯有殘破衣衫提醒著曾經的立場與堅持。 那子夏站在旁邊的小坡上,雙手拄著指揮刀,俯瞰著下方的這一番地獄駭景,臉上兩種矛盾神情不斷對抗著。一種是猙獰的快意,雙眸透著厲光,恨不得把這些屍骸拖出來挫骨揚灰;另外一種則是鬱悶,胸中那一腔虐殺仇敵的快意,似乎被什麼障礙堵住了,憋得蒼白面頰上浮起一層不均勻的躁紅。 尤其讓他鬱悶的是,這個障礙,僅僅只是一個人。 峨利生教授行走在屍坑之中,不避腐臭與蛆蠅,就像一位聖徒。每一具挖出來的屍體,他都會忠實地履行一個紅會醫生的職責,躬起身子,嚴格按照規程來檢驗、辨識,然後指示士兵小心地移在旁邊。 周圍挖墳的士兵有幾十個人,卻沒人敢逾越這個弱不禁風的醫生劃出的界限。他周身籠罩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凜然氣場,沒人敢去催促或呵斥,也沒人敢對遺骸做出格的舉動。 整個挖墳的進度,因為峨利生教授一絲不苟的工作,被嚴重拖慢。只要他在,這就是一次人道開墳驗屍,沒人能挫骨揚灰。 那子夏現在還有耐心。那個洋人再如何能幹,終究不是鐵打的。他已經連續工作了數小時,很快就會達到體力極限。屆時要麼知難而退,要麼被活活耗死在這裡。 一念及此,那子夏握緊指揮刀,挪動了一下馬靴的位置。他無意中瞥到天邊一抹酡紅色,那是被拖下山去的殘陽最後的痕跡,內心驀然生出一陣極為複雜的懊惱情緒。 在距離那子夏不遠處的樹林邊,鄧醫官和孫希並肩而立,前者負責監視後者,防止去替換峨利生教授。這實在太枯燥了,鄧醫官百無聊賴,終究忍不住問了一句: 「哎,孫二鬼子,我真不明白,你們是圖什麼?」 孫希憂心忡忡地盯著峨利生教授,隨口答道:「我們是紅會總醫院的人,這是我們的職責所在。」 「我不明白的,就是這個。」鄧醫官彈了彈帽檐,「這墳頭下的死人,跟你們非親非故,至於這麼豁出命去維護嗎?一個月給多少工食銀?」 「這不是銀錢的事。」 「不是為錢,那就是為名嘍?反正人生在世,總逃不過這兩個字兒。」鄧醫官自以為抓住了重點,立刻來了精神,「我可是聽說,之前淮北水災差點把紅會困在蚌埠;上海鬧鼠疫,你們醫院又得往病毒堆裡紮;這回漢口大戰,整天只看見你們冒著槍林彈雨來回跑——是,社會上都誇你們急公好義,但一不留神就要丟掉性命,這麼明顯的賠本買賣,你會算不明白?你那個洋人老師也不明白?一個兩個犯傻也還罷了,怎麼你們一個醫院上下都犯傻?全中國的傻瓜,都跑你們那兒去啦?」 孫希聽到他這麼貶損自家醫院,湧起一股怒氣:「四眼仔,照你這麼說,那些開粥廠、建善堂、出義診的都是傻子嘍?就你這種鐵公雞最聰明!」 「你這是詭辯。我可沒說不做善事,但不能把自己命搭進去呀!你多咱見過開粥廠把自己肉割進鍋裡的?」鄧醫官一邊說,眼睛一邊朝峨利生那兒瞟。 「這根本不是一回事。有錢人開粥廠,那是偶然發個善心。但我們是醫生,這就是我們的責任。」 鄧醫官點起煙捲,獨自喋喋不休:「咱們同一屆的同學,一畢業各家軍隊搶著聘用,誰都知道,搶到一個醫生,就是多條性命,大把銀錢伺候著。你要是不樂意從軍,自己在大城市開個診所,每個月響噹噹十幾個大洋進賬。要名有名,要利有利,積的陰德也不少。你在班裡成績最好,可惜明珠暗投,在那種破醫院又累又窮,還擔著偌大風險,何苦呢?」 「你懂什麼?!」 「我不懂,你懂啊。我這不是在問你嗎?你們做這種吃力不討好的事,到底圖什麼?」 孫希眉毛動了動,沒有回答,因為他也不知道答案。 他本質上是一個被動的人,張德彝讓他去總醫院報到,就去了;馮煦讓他偷賬冊,就偷了;總醫院派他去救災治傷,就去了;姚英子和方三響說去哪兒,他就毫不猶豫跟去了。孫希並不計較危險與回報,但也確實沒有深思過鄧醫官的問題:做慈善的原動力是什麼?是什麼理由,驅使著這麼多人去做一件接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?沈敦和如是,張竹君如是,還有眼前的老師…… 那個執拗的身影,仍舊在晦暗不明的屍坑中忙碌著,憑藉一己之力維護著數百名死者的尊嚴。這同樣是一件常理無法解釋的事情。孫希想起他和峨利生教授在路上那場未完成的談話,當時他問教授為什麼來中國,可惜對方還沒回答。他有直覺,也許兩個問題的答案是同一個。 「人各有志,不求互相理解。」他只能淡淡地回答。 幸虧一個傳令兵跑過來打斷了這場小小的辯論。傳令兵說,行轅那邊來了一個副官,手裡還拿著一封易總長的手令。鄧醫官趕緊迎過去,往那子夏那裡帶。 「看來英子那邊搞掂(搞定)了!」孫希神情一松。 他伸出手揉揉有點麻木的臉,準備喊教授快停下來休息。可孫希剛一抬頭,驚愕地看到,那子夏從副官手裡接過手令,只是掃了一眼,便隨手撕成碎片。 孫希霎時手腳冰涼,不只是因為那子夏罔顧了易乃謙的命令,更是因為一個可怕的猜想浮現出來。 「那子夏有問題!他絕不只是為了洩憤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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