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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九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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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希一怔,那子夏把指揮刀一橫:「我軍在漢口平叛月余,多少忠勇之士為國捐軀,他們的遺骸,也許就在這六座墳塚裡面。所以本官力主開墳,是為了方便把弟兄們遷回本鄉安葬,請問這何錯之有?」 這一席話說得冠冕堂皇,孫希明知他是胡扯,一時卻不好反駁,半天才答道:「這裡掩埋的都是革……呃,南軍士兵居多。」那子夏眯起眼睛又道:「不問立場,一體救護,這是你們紅會自己說的。你能保證,掩埋時一具官軍的屍體都沒混進去?」 孫希張口結舌,一時不知如何回答。 紅會掩埋隊在十月底到十一月初之間,在漢口收殮了大批戰死者遺骸。其中北軍遺骸直接移交給了清軍,南軍遺骸無從交接,便集中掩埋,那六座墳塚就是這麼來的。不過當時無法逐一甄別死者身份,誰也沒法打包票說,這六座墳裡一個清軍士兵都沒有。 那子夏見他啞口無言,一字一句惡狠狠道:「這些大清義士生前為國盡忠,死後豈能與叛賊沆瀣一穴?我明著告訴你,哪怕這墳堆下只混進一具官軍遺骸,我也要挖乾淨,刨明白!找出來!」說完飛起一腳,「哢嚓」一聲,直接把那塊「紅十字義塚」的木牌給踹斷了。 孫希總覺得那子夏的行為透著幾絲古怪戾氣,可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。他眼見木牌被踢斷,只得鼓起勇氣威脅道:「那管帶這樣胡來,就不怕我去檢舉嗎?」 那子夏一撩袍袖,大義凜然道:「好哇,讓易乃謙來查我吧!我是為了找回袍澤的屍骸,違背了哪條軍令?再說了,這些叛賊亂我大清,殺我忠臣,生時沒能淩遲處死,死後還不能挖墳暴屍嗎?」 「吼!」 周圍的士兵們齊聲吼了一聲,個個目露凶光。孫希心裡暗叫糟糕,他沒料到那子夏這麼狡猾,明擺著要開墳戮屍,卻舉起這麼一面大義旗子。 那子夏見孫希半天不講話,冷冷笑了一聲:「沒話可說了?那就滾開!不要耽誤我的時間。」 他彈彈右手的手指,一時間幾百號人同時下鏟,泥土飛揚,轉瞬間,那六座墳丘周圍便多了六圈溝壑。那子夏眼神興奮,下頜磨動,似乎從中汲取到了什麼快感。 孫希急得滿頭大汗,搜腸刮肚,卻無計可施。這時他忽然感到肩膀一沉,原來是峨利生教授拍了他一下,示意翻譯,然後緩步走到墳前,腰杆挺得筆直。 那子夏一臉警惕地瞥了他一眼:「找洋人?找天王老子來也沒用。」峨利生教授還是那副漠然腔調:「那管帶,我不是來阻止你的,而是來協助你。」 這個回答,讓那子夏、鄧醫官和負責翻譯的孫希同時愣住了。峨利生教授道:「開墳驗屍,分清身份,移交各方,這是紅會應盡的責任。只是按照章程,甄別遺骸必須由紅會醫師全程在場。」 孫希一聽,不禁拍案叫絕。你說開墳是為了尋找遺骸,那我就陪你一起找。你若是當面戮屍焚屍,就等於自毀大義——那子夏苦心孤詣打出的大義旗號,被這麼一攪,反而束住了他的手腳。沒想到老師一個丹麥人,居然也玩得一手「順水推舟」的好手段。 那子夏正要發怒,轉念一想,反而笑道:「好,就按這章程來。不過漢人我信不過,說不定他們都是亂黨,只有洋人我才放心。」 在場只有峨利生教授一個外國人,那子夏那麼說,明擺著只許他一人下坑,不得更換。 要知道,六座墳塚裡有近千具屍骸,全靠峨利生教授一個人甄別,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。很顯然,那子夏這是順水推舟又推舟,讓他知難而退。孫希翻譯完之後,憂心忡忡提醒道:「這是個圈套!您可千萬不要應承下來!」 不料峨利生教授扶了扶眼鏡,淡淡道:「給死者以最後的尊嚴,這原本就是我們醫生的職責——那管帶,我們何時開始?」 聞聽此言,孫希與那子夏齊齊臉色一變。 同時變了臉色的,還有遠在北洋行轅的姚英子和林天晴。 在她們眼前,兩個如狼似虎的士兵抓住方三響的雙臂,狠狠地把他往外拖。一個矮胖的海軍軍官,正尖著嗓子在旁邊跺腳:「就是他!就是這個亂党在海容號上挑唆造反!」 他們三個本來是要來見易乃謙,哪知一進行轅,卻迎頭碰到了海容號的管帶——準確地說,是前管帶——喜昌。自從水師起義之後,那傢伙便逃到漢口軍中躲著,這時看到方三響,正是仇人相見,分外眼紅,當即扯著嗓子叫人把他抓住。 姚英子要衝上去阻攔,方三響卻向她做了一個手勢:不要在這時跟軍方起衝突,不要管他,先去阻止挖墳。姚英子不得不停下來,看著方三響神態平靜地被喜昌帶走。 林天晴又是驚慌,又是莫名,不明白方三響怎麼就被抓了。姚英子強抑住慌亂,把海容號上的事約略一講,林天晴吃驚不小:「原來方醫生也是革命党嗎?」姚英子苦笑:「不算是,可也差不多了。」 她緊咬嘴唇,心亂如麻,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,挖墳的事情還沒解決,方三響又陷進去了。這個大笨蛋可沒少幹出格的事,又是給薩提督送勸降信,又是在漢陽給革命軍做醫生。如果軍方認真去查,只怕紅會也保不住他。 「姚英子,你要冷靜,要冷靜!會有辦法的。」姚英子拼命對自己說。目下張竹君和孫希都不在,若換作從前,她早已亂了方寸。可經歷過戰火淬煉之後,這位大小姐知道終究還是要靠自己。 她思索片刻,硬下心腸對林天晴說:「我們先去找易總長。」 「啊?方醫生你不管了?」 「去找喜昌較勁沒有意義,真正做主的是易乃謙。這事不從根子上下手,是解決不了的。」這是姚英子冷靜下來之後得出的結論。 她爹姚永庚總喜歡講,做事不要拖遝,必須摜得出、托得牢、拎得清。原先她還似懂非懂,現在卻如醍醐灌頂:做事不能拖泥帶水,瞻前顧後,要直攻要害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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