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三八 |
|
|
|
方三響聽完氣得渾身發熱,一拍胸膛:「你放心。我與你兄長有幾分淵源,這件事,我一定幫到底!」林天晴頓時如釋重負,癱軟在椅子上。她這幾天四處奔走,心力交瘁,直到此刻才聽到一句踏實的關切。 方三響抬頭看向峨利生教授,教授手裡轉了轉拐杖,面色嚴峻:「即使不考慮道德因素,如此大規模地開墳戮屍,也會造成疫病的大流行。無論如何,我們有責任去阻止這樁暴行。」 這時孫希敏銳地提醒道:「最好先搞清楚,這是官方行為,還是那個軍官的自作主張。」姚英子「嗯」了一聲,問林天晴是否知道那軍官是什麼人。林天晴搖搖頭,說只知道他是來治療肺水腫的。武田診所裡配有一台林德牌制氧機,可以提供吸氧,是漢口獨一份。 肺水腫?吸氧?姚英子立刻想到一個人:「那子夏!一定是他!」 那個蠢貨之前因為輸液過快,得了肺水腫,當時還是峨利生教授建議吸氧治療。看來這人不只是恩將仇報,而且睚眥必報,居然連挖墳掘墓都幹得出來。 不過這也證明,挖墳辱屍多半是那子夏自作主張,至少清軍高層沒有明確支持——這多少留了一線希望。 他們商議後決定兵分兩路:姚英子之前與總參謀長易乃謙打過交道,所以她和方三響、林天晴一起去清軍指揮部抗議,請出高層去壓制那子夏;而孫希與峨利生教授則趕去球場路,峨利生這樣的洋面孔,對於挖墳的清兵多少有點威懾力,可以爭取時間。 事不宜遲,眾人當即也不喝咖啡了,迅速離開英租界,從花樓街的鐵閘口重新進入華界。 且說孫希與峨利生教授把紅十字標戴在最醒目的位置,匆匆穿過城區。出乎他們的意料,漢口戰事結束之後,華界並沒陷入蕭條凋敝,反而顯現出了堅韌的生命力。許多商鋪與攤販就在斷垣殘壁之間重新開張,居民們三五成群地冒出頭來,喧嚷鬧騰,嘈雜不堪,就像雨後的小草迫不及待地紛紛鑽出瓦隙。 「這就是我來到中國後一直無法理解的事。」峨利生教授快步走在路上,揮動拐杖感慨道,「這個國度經常陷入令人絕望的混亂,這在歐洲是無法想像的災難,可你們總能在混亂中形成某種粗糲的秩序,這種秩序的邏輯我無法理解,但它行之有效。就像生物學家們在混濁的泥沙裡,往往能發現最豐富的生命形式。」 「那是因為教授你不理解中國人最高的追求,那就是……」孫希頓了頓,強調道,「活著。」 峨利生搖搖頭:「這不能解釋過去一個月來發生的事情。比如說,我們馬上要去保護的那些戰死者,他們顯然是為了追尋某種更高的秩序,而放棄自己的生存權。」 「呃……」孫希這下可答不上來了。 峨利生灰藍色的眼睛望向前方:「在我出發來中國之前,丹麥所有的書和報紙都強調說,那是一片蠻荒落後的土地,乃是上帝給予信徒最嚴苛的考驗。但我相信人類社會和人體一樣,必須要經過縝密、全面的研究,才能得出正確的結論。」 「說起來,您當初是為什麼要來中國的?」 峨利生教授還沒來得及回答,突然前面一聲槍栓響動,幾個衛兵握緊步槍攔住他們。孫希趕忙亮出紅十字會袖標,上前交涉。衛兵將信將疑,堅持搜過身之後,才讓他們繼續往前走。 原來這裡就是球場路的入口。它毗鄰華商跑馬場,是外僑聚居區邊緣的一片低窪空地。因為附近有一個意大利人建的九洞高爾夫球場,因此得名「球場路」。 華商跑馬場之前是漢口巷戰最激烈的戰場之一,這個球場也未能置身事外,草坪上滿是炮彈坑和腳印,泥土被抛灑得一片斑駁,至今還是一片狼藉。 峨利生教授和孫希一腳深一腳淺地穿過球場,看到在球場邊緣一片開闊的空地上,六座土黃色的錐形墳包高高拱起。這些墳包不算太高,但圓圍足有十幾米,可見土下屍坑之大。在墳包之前,還有一塊木牌,上面潦草地寫了五個紅漆字:「紅十字義塚。」 不過這木牌此時被人刻意推倒,躺倒在污泥裡。在六座墳塚的外圍,密密麻麻站著一兩百號士兵,個個手執鐵鍬,正圍成一圈埋頭刨地。 兩人一見,又是震驚又是慶倖。震驚的是,清軍居然這麼快就動手開始挖墳;慶倖的是,他們總算在墳塚被徹底挖開之前趕到了。 「這裡是紅十字會的義塚,請你們立刻停手!」孫希上前大聲喊道。士兵們只是抬頭看了一眼,手裡根本不停。孫希知道跟這些大頭兵說沒用,脖頸轉動,忽然看到土坡上站著一個老熟人。 「老鄧!」他喊道。 鄧醫官一見是孫希,眼角不由得狠狠抽搐了一下。他最近一共見過這位老同學兩次,一次被挾持,一次被訓斥,簡直就是個霉星。他擦擦額頭上的汗,百般不情願地走過來:「紅會醫院不是移到武昌去了嗎?你來這裡做什麼?」 孫希嚴肅道:「這六座墳塚是我們紅十字會掩埋的,屬於中立設施,你們這麼做,是嚴重違反《日來弗公約》的暴行。」鄧醫官嗤笑一聲:「活人你們要救,死人難道也要管?」孫希眉頭微皺:「人死為大,入土為安,何必要做到這地步?你們就不怕損了陰德嗎?」 鄧醫官還沒答話,另外一個冷冰冰的聲音從頭頂傳來:「不要跟他廢話,繼續幹活!」 孫希一抬頭,看到一個相貌英武的年輕軍官站在墳頭頂端,挎著一把指揮刀向下睥睨,那雙馬靴來回蹍動,踩得墳土咯吱咯吱響——不是那子夏是誰? 他的肺水腫尚未痊癒,臉色略顯蒼白,整張面孔透著一種古怪的興奮:嘴角得意揚揚,眼神裡又透著濃濃的未開解的恨意,濃郁到孫希都感覺莫名其妙。 孫希抬頭大聲道:「那管帶,你別忘了。別說國際法,挖墳掘墓在《大清律》裡也是一等死罪!」那子夏一步步從墳頭踱步下來,冷冷道:「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們挖墳掘墓了?」 「當我是盲公?他們不挖墳拿個鐵鍬做什麼呀?」孫希一指周圍,氣極反笑。那子夏露出嘲弄神情:「我們是在尋回同袍遺骸,這也礙著你們事兒了?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