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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三七


  送走張竹君之後,姚英子感覺心裡空落落的,仿佛少了什麼靠山。孫希見她情緒不高,便提議說去租界藥房轉轉,買點緊缺的藥物回武昌,順便放鬆一下。

  漢口英租界與華界近在咫尺,有花樓街、前花樓街與居巷三個街口相連,但中間用鐵閘門攔住,旁設巡捕、路燈。一門之隔,景象卻天差地遠。華界那廂如今幾成廢墟,租界這廂卻是一片和平景象,沿街店鋪照常營業,隨處可見高帽紳士與洋傘淑女成群結隊走在路上。除了多了幾隊巡邏士兵,街頭與日常並無太大區別。

  「只隔著一條街,簡直像是兩個世界。」

  孫希邊逛邊感歎。方三響憤憤道:「明明是中國的土地,卻讓一群洋人說了算,也不見得怎麼光彩。」孫希道:「但老方你也得承認,若沒有租界限制,戰火波及的範圍更大。別的不說,如果租界不提供碼頭,整個長江航運就中斷了,什麼物資也別想運過來。」

  方三響冷笑:「這並不能代表它就是正義的。」

  「凡存在的一定是合乎理性的。」

  「那是誰說的混賬話?」

  「黑格爾……」

  「哪個醫院的醫生?」

  他們兩個在後面鬥著嘴,峨利生和姚英子則在前頭尋找藥房招牌。可惜因為戰爭影響,這裡的藥房只有少量存貨,而且品類有限。他們逛了七八家店,也只搜羅到幾瓶酒精、黃碘粉和充作收斂劑的麥角。

  四人轉了一個中午,最後來到了英租界工部局的對面。這裡恰好有一間巴西利亞咖啡館,專供南美貨。孫希提議說去喝杯咖啡。姚英子撇撇嘴,說漢口有什麼好咖啡。方三響則嫌浪費時間,孫希把他們倆拽到一旁,指了指峨利生,他們這才恍然。

  紅會這次救援武昌的行動,最辛苦的就是峨利生教授。從十月底到十二月初一個多月時間裡,他幾乎沒離開過醫院,每天至少有十個小時在割症臺上度過,而且每一個病人的病歷與治療方案——無論是不是他經手——他都堅持要親自過一遍,以確保沒有疏漏。

  這種工作量,讓峨利生的臉頰肉眼可見地消瘦下去,眼瞼下的眼袋越發明顯,全靠意志力在支撐。孫希心疼自己老師,便想趁他們來漢口租界的機會,稍微放鬆一下。另外兩人明白了用意後,反過來也勸峨利生教授停留片刻。

  「只此一次。」峨利生教授淡淡地批評了一句,但沒有拂袖離去。

  得了教授首肯,四人走進咖啡館,選了一張臨街的桌子。峨利生教授要了一杯純黑咖啡,不加奶和糖,端上來時,杯口有濃濃的苦味散發出來。峨利生面不改色地喝下一大口,喉嚨裡滾了幾滾,眉頭輕輕舒展開來,疲態微收。

  孫希還沒來得及得意,峨利生教授放下杯子,開始拿武昌救傷的一些案例來考較他的應對。孫希沒料到自己一片好心,卻換來一場臨時考試,狼狽得連手裡的咖啡都顧不上喝。姚英子笑道:「這大概就叫作繭自縛吧?」

  方三響喝不慣咖啡,也插不上那對師徒的話題,便隔著咖啡館的臨街落地窗朝外面望去。窗戶對面是英租界工部局,門口熙熙攘攘,頗為熱鬧。

  他忽然注意到,一個穿著寶藍色襖裙的中國女子從工部局大樓裡走出來。她的脖頸頎長,仿佛是從兩側硬領之間擠出來似的,在人群裡頗顯鶴立雞群。只是整個人形容憔悴,走起路來晃晃悠悠,跟丟了魂兒一樣。

  方三響正要收回視線,只見那女子雙腿一軟,「撲通」一聲竟昏倒在大路中間。方三響一驚,職業習慣促使他起身趕過去,一邊喊著「我是醫生」,一邊分開圍觀路人,把她從地上攙起來。

  她的脈搏與呼吸並無大礙,大概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時支撐不住。方三響扯開她的領子使她保持呼吸暢通,然後從口袋裡拿出一瓶嗅鹽放到她鼻孔下面。女子猛然被氨氣嗆到,「啊」的一聲恢復了清醒。

  女子環顧左右,視線突然停在了方三響的胳膊上,那裡是一個紅十字的袖標。她猛然掙動身體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:「你……你是紅十字會的嗎?」方三響點頭說是,女子情緒更加激動,連聲說:「救我們,救我們!」

  方三響一陣迷惑,難道漢口還有急需救援的傷員?

  這時峨利生、孫希和姚英子也放下咖啡趕出來,一起將她抱到咖啡館外頭,用兩把椅子拼成個臨時床位。峨利生教授端來自己的黑咖啡,女子喝下半口,濃烈的苦味讓她情緒慢慢穩定下來,這才喃喃講出自己的來歷。

  原來她叫作林天晴,是漢口本地人,在日租界的一間武田診所做看護婦。她有個哥哥叫作林天白,在日本陸軍士官學校讀書,也是同盟會會員。武昌起義爆發後,這一批留日士官生集體回國,林天白加入漢口軍政分府,擔任一線軍官。

  方三響覺得「林天白」這個名字有些耳熟,思索了一陣,不由得「啊」了一聲。他想起來了,蕭鐘英從武昌趕來漢口時,與他在花樓街接頭的正是林天白。可惜他們突遭清軍伏擊,除了蕭鐘英僥倖逃過,其他人全數犧牲,林天白恐怕也在其中。

  「如果林小姐想打聽你兄長的下落,我很遺憾地……」

  林天晴虛弱地搖搖頭:「我哥哥戰死的事情,我已經知道了。我還知道,是你們紅會的掩埋隊收殮了他的屍體。」

  方三響一直在外頭運送傷員,偶爾也客串掩埋隊,對這些事比較熟悉。他想了想道:「我記得十月末十一月初漢口巷戰的戰死者,紅會掩埋隊統一埋在了球場路的一處空地上,令兄大概也在其中。不過林小姐想見到遺骨,不太容易。那裡埋了有近千人,足足分為六座大墳。」

  林天晴依舊搖搖頭:「我知道他埋在那裡。我不是要見他,是希望別人不要見到他。」

  這話聽起來頗為驚悚,眾人都有些迷惑。林天晴啜了口黑咖啡,方才繼續道:「前幾日,一位清軍軍官去我所在的武田診所看病。我聽到他跟醫生得意揚揚地說,叛亂即將平定,他要把球場路那六座大墳挖開,將裡面的叛軍屍體全數拖出來一一剖戮,挫骨揚灰,以儆效尤……」

  說到最後,她的聲音再度顫抖起來。其他人聽了,臉色齊齊一變。挖墳辱屍?怎麼能有如此野蠻的做法?簡直是駭人聽聞。

  林天晴泣聲道:「我聽說以後嚇壞了,趕緊去找紅會醫院,可你們已經轉移到武昌去了;我也去找過漢口兵備道,可那邊早不管事了;我實在沒辦法,只好挨個去找各個租界的工部局聲訴。可他們告訴我,諸國要嚴守中立,不便介入。今天是最後一家,可還是被拒絕了……」

  她嗚咽著抓住方三響的袖子:「求求你們管一管,管一管,我哥他們已經死了,不要讓他們死後都不得安寧,還要受到侮辱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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