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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四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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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簽還真是靈驗,回上海得去補幾炷香還願,孫希心想。他抬眼看看天色,提議說暫時沒什麼病人了,不如休息一下,找個地方透透氣。 姚英子道:「不如去江邊走走?」方三響一怔,說會不會有被炮擊的危險。孫希有意順著英子,說炮擊都是瞄準城內,不會對著空蕩蕩的江邊浪費炮彈啦。 方三響沒有異議。於是三人跟克立天生女士打了個招呼,並肩走出了別墅。 他們所在的這個臨時救治點,恰好位於蛇山的東北山麓與長江之間,到江邊不過五六分鐘路程,轉眼就到。 這裡的岸邊修起一條長長的江堤,皆用青灰色的條石壘成,之間還澆鑄了鐵釘相鉤連,穿成一條蜿蜒粗壯的石鏈。石隙之間綴有星星點點的苔蘚與雜草,如果仔細觀察的話,還能看到斑斑的暗紅色血跡,讓它看起來好似一條匍匐在江邊的赤練蛇。 這些血跡來自幾天之前的大撤退。當時大批軍民從漢陽撤回武昌,佔據龜山的清軍居高臨下地進行掃射,無數人死傷在江中,然後被潮水推至武昌岸邊。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全員出動,拼了命地撈了一整天,來不及掩埋的屍體堆滿了整條江堤,密密麻麻,望之觸目驚心。農躍鱗拍了很多照片,氣憤地要在報紙上聲討這樁慘案。 如今死難者遺體已全數被掩埋,可三人大概是心理作用,仍舊能聞到土壤裡滲透著血腥味與腐臭味。好在不時會有一陣清新的江風吹來,將空氣中的陰鬱稍做蕩滌。 姚英子一個人走在前頭,似乎在尋找什麼。孫希和方三響則跟在後面,信步而行。 「唉,也不知這一場戰事,什麼時候才是個盡頭。」孫希用手帕掩住鼻子,他早習慣了這些味道,可從來沒喜歡過。方三響沉聲道:「我聽軍政府的人說,漢口的英國領事正在調停,也許很快南北就要和談了,你看今天連炮擊都沒那麼頻繁了。」 革命軍從漢陽撤退後那幾天,清軍對武昌的轟擊幾乎是不分晝夜,擺出一副全面進攻的架勢。今天他們卻按兵不動,連炮都放得少了。若非如此,方三響他們也絕不敢來江邊溜達。 「和談?難道朝廷還打算招安不成?」 方三響搖頭:「一邊要共和,一邊要帝制,根本是生死大敵,怎麼招安?兩邊不知能談出個什麼結果……」 孫希見方三響眉頭緊皺,似乎又要鑽入牛角尖,寬慰道:「算了,算了,何必替政客操心?反正無論怎麼變,咱們做醫生的做的事總是一樣的。」方三響看了他一眼:「這可未必。還是農先生那句話,你不去關心時局,時局也會來關心你。別人不說,想想咱們仨。」 孫希看了眼前方姚英子的背影,不得不承認方三響說得有理。他們三個人這段時間各有遭遇,無不是被劇烈變動的時局牽扯進去的,沒人能真正地保持中立。 想到這裡,孫希揉了揉酸疼的肩膀:「我現在呀,只關心什麼時候能回上海。我要先在宿舍睡個三天三夜,再去吃一頓牛排補補腸胃——你回去上海,第一件事最想要做什麼?」 方三響認真地想了想,還沒回答,忽然前方姚英子「哎呀」一聲,似乎發現了什麼。 兩人上前幾步,看到她蹲下身子,伸出手去撫摸一塊青條石,那上面有一片乾涸的血跡。孫希在牢裡對血痕頗有心得,端詳片刻道:「從血跡的形狀來看,死者應該是俯臥在石上,軀幹有一到兩個動脈出血點,慢慢流溢成這樣子……」 他還沒說完,卻看到姚英子輕輕啜泣了一聲,頓時不安,以為自己說錯話了。姚英子擦擦眼角,深吸一口氣道: 「你們知道嗎?那天我在江邊救人,看到一對母子就趴在這塊石頭上。母親應該是在江中中槍,懷抱孩子拼命朝岸上遊來,到這裡已是強弩之末,趴在石頭上氣絕身亡。可她的手仍舊緊緊抱著那孩子。小娃娃才兩歲不到,還趴在母親懷裡蠕動,哀哀哭著朝胸口湊去,想要吃奶。如果我早來一步的話……」 方三響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:「後來那小娃娃呢?」姚英子道:「我把他送到城裡的善堂了,可眼下這個環境,能不能活下來,實在難說。」她說到這裡,驀地抬起頭來看向江對面的龜山,似在隔空質問:「他們只是普通百姓而已呀,為什麼要遭受這樣的苦難?」 方三響心頭微震,這個問題,很久之前他躺在老青山下的擔架上,就曾經問過,至今還不知道答案。 姚英子收回視線,摩挲著青石上的血跡:「你們發現沒有?淮北水災、上海鼠疫,還有武昌這一場大戰。災難一起,比士兵更慘的是平民,比平民更慘的,是平民中的婦孺,翠香、邢大丫頭、漢口的孕婦,還有這一對母子……最弱小的,卻永遠首當其衝,承受最多的苦難,這是不公平的。」 兩人這才明白,她為什麼提議來江邊走走,原來是有感而發。 姚英子緩緩站起來,情緒有些激動:「且不說南北兩軍,就說咱們自己。這次我們帶來武昌的物資,幾乎都是針對戰地救傷的。專用于孕婦、產婦與小孩子的藥品,卻基本沒怎麼帶——我知道,紅會和赤十字會的主要宗旨是救治傷兵,但戰亂之下的婦孺,也需要獨有的關注,不能僅僅只是救兵的附帶。」 說到這裡,姚英子仰起脖子,雙眸星閃。孫希和方三響不約而同地感應到,這場殘酷的戰事,似乎洗褪了她身上的稚氣,一種與張校長仿佛的氣質愈加凝練。 姚英子轉過頭來,看向兩人:「孫希,你剛才問,回上海最想做的事情是什麼。我回上海以後哇,打算建一個團體,專門為婦孺提供幫助。先說好了,到時候你們兩個可不許袖手旁觀,得幫我一道弄。」 「錢嘛,我們沒有;人嘛,你隨便使喚——對不對,老方?」孫希擠擠眼睛。方三響愣了一下,老老實實道:「我要養活溝窩村的倖存者,確實捐不出銀錢……」姚英子瞪了孫希一眼,恨不得踹上一腳:「誰問你們要錢啦?說得我好似敲竹槓!要你們是出主意,出力氣!」 孫希哈哈一笑,拍著方三響肩膀道:「老方聽到沒?你可以放心了。」方三響這才反應過來,氣惱道:「什麼叫我可以放心了?我從來沒擔心過呀,全是你一張嘴說出來的。」他正色對姚英子道:「英子,你放心,這是一個醫生的本分。就算孫希不幫,我也一定會幫。」 孫希立刻抗議道:「誰說我不幫了?你這也是憑空誣衊。」 兩人吵吵嚷嚷,姚英子大為開心:「這件事,不是咱們三個一起,可辦不起來。」她伸開雙臂,左手攬住方三響的肩膀,右臂繞過孫希的脖子,腦袋理所當然地探到兩人之間,給他們同時來了一個寬寬的擁抱,笑意燦爛如江中晚霞。 方三響和孫希一時僵立在原地,又是尷尬,又是歡喜。她每次露出這樣的笑容,兩個人的心旌都會動搖好久,方才歸位。 眼看天色即將暗下來,三人從江邊走回醫院。走到一半,一陣悠揚的小提琴聲忽然從半空飄揚而下,幾個人都愣住了,怎麼會平白冒出這種動靜,連忙循聲抬頭望去。 首先映入眼簾的,是在蛇山之巔矗立的一棟挑簷三層大木樓。這裡是大名鼎鼎的黃鶴樓原址,不過真正的黃鶴樓早已燒毀,眼前這座木樓,乃是光緒三十三年(一九〇七年)至三十四年(一九〇八年)湖北各界為感念張之洞治鄂功績而捐資修成。張之洞親自命名為「奧略樓」。 此時太陽行將落山,酡紅色的光芒掛在高翹的樓簷上,簷瓦泛起一層金黃色的光輝。在奧略樓的三層,一個人影正忘情地拉著小提琴。雖說拉的是西洋曲子,卻與此情此景毫無違和之處。旋律百轉千回,舒展悠揚,音域如蛇山下的揚子江一般寬廣深沉。 孫希很快聽出來了,這是貝多芬的《G大調浪漫曲》。與此同時,方三響也辨認出了演奏者的身份,居然是柯師太福醫生。蛇山海拔不算高,那琴聲自高而下,如清泉潺潺流下,即使在山麓也能聽得一清二楚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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