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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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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四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(三) 張竹君伸出右手,從布鞘裡取出一把薄如柳葉的手術刀。 五根修長的手指輕輕一握,便和刀柄上的波浪紋完全貼合。這個動作她已做過不知多少次了,幾乎已成為一種本能。 這把刀是她從夏葛女醫學堂畢業時,院長富瑪利親自所贈,用來表彰其優異的成績與勇氣。 在接下來的十幾年裡,這把手術刀伴隨著她從廣東到上海,又從上海來了武昌,早已成為她身體的一部分。每次握緊它,富瑪利校長在畢業典禮上的叮囑,總會浮現在張竹君的腦海裡:「Dedication is our specialty.」——奉獻乃吾儕之任也。 張竹君握緊了刀,看向眼前的傷員。 這是個民軍的傷兵,左肩中了一槍,子彈卡在了肩胛骨與鎖骨之間,很簡單的小手術。唯一的問題是,她太累了。 此時已經是十一月的最後一天,漢陽失守的第三天。大量敗兵擁入武昌城中,傷員數量激增,這讓紅十字會與赤十字會的醫護人員疲於奔命。張竹君今天已經做了九台手術,這是第十台。她握著刀,明顯感覺到有些眼花。 張竹君從口袋裡掏出一小瓶嗅鹽,放在鼻下深吸一口。一股強烈的氨氣味道像長矛一樣刺入鼻腔,刺激得整個人一激靈。趁著這股勁,張竹君迅速拿起手術刀,忙活起來。 從手術一開始,病人便不住地顫抖,沒辦法,止痛藥物在數天之前便已用罄,醫師們只能靠一點點燒酒來做麻醉。為了讓手術順利進行,張竹君不得不找來方三響,讓他用一雙大手死死按住對方,以確保不會干擾手術。 手術刀巧妙地避開肩胛背動脈,游走於肌肉與神經之間,不一時便剝出了彈頭位置。張竹君暗自松了一口氣,正準備放下刀換鑷子將彈頭夾出來,卻不防一聲驚雷般的爆炸從外面響起。 這是來自清軍的炮擊,他們自從佔領漢陽之後,拉了數門大炮到龜山上,每天居高臨下朝武昌城裡不斷轟擊。那個傷員正疼得死去活來,驟聞爆炸聲,嚇得迸出一股絕力,竟掙脫了方三響的壓制,身體向前頂去。偏偏張竹君因為過於疲憊,注意力有些渙散,一下子被傷員撞歪了身體,手術刀「噹啷」一聲落在了地上。 方三響急忙鬆開病人,要過去攙扶張校長,卻發現她的右手血流如注,從虎口到手腕內側被刀割出一條血口子。 方三響見狀大驚,這刀身上的血污尚沒清洗,極容易造成感染。張竹君卻先抬起左手,強忍劇痛道:「我的手不成了,先叫孫希來給病人做完手術。」 自從武昌變成前線之後,紅十字會和赤十字會不得不聯起手來,在蛇山腳下的一處英商別墅內設立了臨時醫院。此時孫希、峨利生和其他幾位紅會醫師就在不遠處忙碌著,與這邊只隔一道布簾。 聽到方三響的召喚,孫希急忙趕過來,也被眼前的情景嚇了一跳。他連忙接過手術,繼續幫傷員拔彈頭。 方三響則把張竹君攙到旁邊的籐椅上,抓起旁邊的燒酒壺直接淋上去。紅會儲備的酒精一早便用盡了,只能靠當地酒坊捐的十幾壇樊口春燒酒支撐。對酒徒來說,這是不可多得的佳釀,至於消毒效果只能說是聊勝於無。 這個刀口狹長而深,邊緣平直,可見刀刃之鋒銳。不幸中的萬幸是,總算沒傷到神經與肌腱,但短時間內絕不可能再執刀了。 張竹君全程神色淡然,任憑方三響拿開水燙過的棉布條做包紮,半點儀態不失。直到姚英子也聞訊跑過來,從地上撿起手術刀,她才有些心疼地問道:「刀口有冇損傷?」 姚英子舉起刀刃端詳片刻,搖搖頭。張竹君這才松了一口氣,抬起手掌,自嘲道:「我小時候聽阿媽講古,幹將、鏌鋣鑄劍十年不成,他們的女兒捨身跳下爐子,才鑄出神器,可見名劍須用血祭。這刀跟隨我這麼多年,到今天我才想起血祭,真是屈就它啦。」 姚英子心疼道:「您快別講話了——蒲公英,你包紮之前,敷抗毒粉了沒有?」方三響兩手一攤:「沒有,硼酸早用光了,只有燒酒。」姚英子大急,傷口不敷硼酸,極容易導致化膿,怎麼可以不敷? 張竹君抬手勸道:「巧婦難為無米之炊,你別責怪三響,要罵也是罵沈敦和。講那麼多大話,怎麼物資卻送不上來?」 對於這種日常嘲諷,姚英子和方三響裝作沒聽見,好說歹說把她哄去後屋休息。從後屋出來以後,姚英子小聲抱怨道:「唉,張校長真是的,這個事情怎麼好怪到沈會董頭上,還不是因為軍政府那些人亂來?」 從漢陽撤退之後,戰時總司令官黃興主動請辭,宣佈返回上海,再圖北伐云云。結果沒過兩天,大都督黎元洪也離開武昌,跑到下游九十里外的葛店,如今城裡只剩一個蔣翊武主持大局。這一系列變動,導致武昌城內人心惶惶。 方三響歸隊之後一直鬱鬱寡歡,此時聽到抱怨,眉宇間的鬱結更深了。姚英子懊悔地拍了一下腦袋,蕭鐘英剛剛犧牲不久,自己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?她正想著怎麼轉移話題,方三響卻主動開口道:「今天軍政府的公告說,江浙滬聯軍已佔領了南京,整個江南盡歸義軍所有。英子,你不必氣惱,各省援軍正紛紛趕來,武昌只要自己多撐一撐,便不會垮掉。」 姚英子笑道:「我可是聽說,聯軍能成事,全靠那個青幫大佬陳其美一手串聯。還是你眼光獨到,燒得一手好冷灶。」方三響神情略有振奮:「他們在上海籌謀了一年多,可算是皇天不負有心人。」 「你們兩個聊什麼呢?這麼高興。」孫希從割症室裡走出來。姚英子道:「蒲公英的好兄弟陳其美占了上海,又打下了南京,我正要抱這位新權貴的大腿呢。」 「啊喲,那讓我也抱一抱,要最粗的那條。」孫希作勢要伸手,嚇得方三響後退了三步,板起臉糾正道:「我又沒加入青幫,只是幫助過他逃命而已。」孫希哈哈一笑:「就是要燒冷灶才見交情,以後記得引薦一下,讓我也借借勢。」姚英子不樂意地掙脫他的手:「你倒是老會軋苗頭、看風勢嘛!」孫希趕緊告饒道:「姚大小姐,全上海灘自然還是你的腿最粗,其次才是老方。」又惹來姚英子一陣笑駡。 孫希笑嘻嘻走到兩人中間,伸出兩根指頭:「其實我現在呀,最想看兩個人的面孔。」 「誰?」 「一個呀,是史蒂文森探長。當初整個巡捕房沒人相信他的判斷,現在發現他是對的,可也沒什麼用了。」 「還有一個呢?」 「當然是屎窟曹嘛。整個醫院數他對朝廷最忠心,天天罵老方結交亂黨匪類。現在匪類成了上海的新主人,還是老方的好兄弟,不知他還有什麼話好講。」 孫希嘴裡調笑不止,其實眼睛卻一直在觀察。眼見姚英子、方三響神態自然,並無半點勉強之意,他心中一塊大石頭方才徹底放下,腦子裡又想起那兩句簽語:「掃卻當途荊棘刺,三人約議再和同。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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