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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三五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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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北兩軍依舊在隔江對峙,炮火紛飛,蛇山之巔的黃鶴樓舊址上居然響起了愛爾蘭人演奏的貝多芬的曲子。兵戈之象與絲竹之聲、東方意境與西方音韻,彼此矛盾的元素竟構成了一幅難以言喻的奇妙景象。 他們快步回到別墅,只見紅會與赤十字會的大部分醫護人員,還有許多傷兵,全都聚攏在院子裡,三五成群,一起仰起頭,傾聽著頭頂的柔美旋律。就連張竹君也靠在窗邊,把沒受傷的手臂搭在邊框,輕輕打著節拍。 音樂是一種奇妙的東西,它可以超越語言與文化,無須翻譯,直抵人心至柔處。在醫院裡的每一個人,都仿佛被催眠了似的,沉醉其中,暫時忘卻了戰爭的痛苦。不,應該說,正因為承受著太多的愁苦,他們才會不期然地遁入這旋律的桃花源中,求得片刻的解脫。 三人不忍打破這美好的一刻,站在門檻不動。直到一曲終了,奧略樓上的人影優雅地鞠了個躬,掌聲四起,他們才邁進門來,正遇到嚴之榭。 嚴之榭悄聲道:「王教授在別墅裡找到一堆樂器,大概是主人從英國帶來的。柯師太福醫生說最近大家精神繃得太緊,不利於健康,自告奮勇要給大家演奏一曲——只是沒想到他會爬得那麼高……」 「不出風頭不成活,真是典型的柯師風格。」孫希嘖嘖稱讚,柯師太福的私人生活可謂多姿多彩,什麼都玩得華麗。相比之下,自己的老師,生活枯燥得像是個苦行僧。 可下一秒鐘,孫希便被現實無情地打了臉。他尷尬地發現,峨利生教授懷抱著一把吉他,略帶羞澀地走到人群中央。 峨利生教授不像柯師太福那麼愛出風頭,低調地站在別墅院子正中演奏。他彈奏的這首不知名的曲子舒緩悠揚,溫潤如玉,正好可以銜接《G大調浪漫曲》的餘韻,聽得眾人也是如癡如醉。 孫希可沒想到,老師居然還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吉他高手,張大了嘴傻在原地。姚英子捅捅他:「你老師教過你這個嗎?」孫希一臉被打敗了的表情:「沒有,原來洋人教徒弟也藏私呀。」姚英子笑道:「虧你平時總抱怨峨利生教授古板,如今面皮疼也不疼?人家可比你浪漫得多呢。」 峨利生彈完之後,中方的醫生們也紛紛上陣。王培元欣然拉起一段二胡,楊智生亮了一嗓子粵劇功底。最後連克立天生女士也放下架子,唱了一段格裡高利聖詠,高音嘹亮,震驚四野。醫院裡原本壓抑凝重的空氣,被這些醫生硬生生撕出一道口子來,透出幾許鮮活。 孫希正在看熱鬧,隔著窗櫺,忽然瞥見鹽穀鐵鋼跪在隔壁柴房裡面,認真地用小刀切削著一根竹頭,絲毫沒受外頭喧鬧的影響。他推門進去道:「鹽谷先生,你這是在幹嗎?怎麼不出去看一下才藝?」 鹽穀頭也不抬:「這裡的竹子質地很好,只要切削得當,可以做擔架,做護板,竹篾條可以臨時固定傷口,竹管可以引流。我原來在陸軍時,曾經就地取材,效果很好。」 「唉,不談工作,不談工作。來,來,我給你倒點酒。」孫希端著一碗黃酒過去。自從那次被抓之後,他同這位不苟言笑的日本醫生親近不少。 鹽穀臉色變得嚴肅,他聽說中國人的規矩是要喝光眼前的酒,才不算失禮,接過瓷碗,咕咚一飲而盡。他其實不擅飲酒,一張方臉騰地就紅了。孫希一見,捉弄心大起,又連著倒了兩碗。可憐這位日本醫生謹守禮節,又連續幹了兩碗。 等到酒勁上來,鹽穀忽然變得健談起來,拽著孫希的胳膊不撒手,一半中文一半日文,說得亂七八糟:「孫桑,這一場戰爭,我真心地、誠摯地希望南邊勝利。」 「哦?你喜歡這邊多一點嗎?」 鹽穀忽然指了指自己胸口:「你知道嗎?我的,是黑龍會的成員,北一輝先生的信徒。北先生常說,欲要日本革命,必先有中國革命的成功,然後推動整個亞洲天翻地覆,日本才有推展革命的土壤。所以我才以赤十字社成員的身份前來武昌,還有好多像我這樣的日本人,以不同的身份參與到裡面來。」 孫希其實喝得也有點多,舌頭變硬:「那是好事呀,越多的人支持,革命才越有希望。」 「唉,本來山縣大佬是打算說服日本政府,直接出兵幫袁世凱平叛的,但最後政府還是選擇了中立立場。」 「嗯?為什麼?」 「嘿嘿,非得中日聯手,東亞才能與西洋對抗,這是黃種人的千年大計。只是現在這個朝廷太老朽了,總要換個富有朝氣的執政團體,復興才有希望。」 「你幾個菜呀?喝成這樣。怎麼就篤定革命黨一定贏呢?你看他們已經被圍在武昌城裡頭……來,來,再喝一碗。」 鹽穀忽然拔高了聲調:「北先生的眼光不會錯的。新的力量,總會戰勝舊的力量,這是大勢,我們日本必須提前下注,才能……」 話沒說完,他「撲通」一聲倒在地上,醉得不省人事。 方三響沒注意到隔壁這一場鬧劇,就算知道,他也不想跟日本人拼酒,就一個人斜靠在門邊,正觀望著這場熱鬧,不防肩膀被一隻手搭住。他心中一凜,自己被人欺身靠近,怎麼毫無覺察?轉頭一看,卻發現是陶管家。 「方醫生,你托我去打聽的事,有結果了。」陶管家一拽他袖子,兩人來到一處偏僻的院牆轉角。 「軍政府內尚有十三個留日的陸軍學校學生,我一一請教過了,都沒見過你描述的覺然和尚。」 「這樣啊……您辛苦了。」 方三響輕歎一聲,倒也沒多沮喪。這些人既然跟蕭鐘英是同學,蕭不知道,他們大概率也不認識。他只是死馬當活馬醫,才拜託陶管家去打探一下。方三響道謝後正要離開,陶管家忽然問了個怪問題:「方醫生是哪年生人?」 「我屬龍,光緒十八年。」 「哦,那跟大小姐是同歲了。」陶管家點點頭,笑容變得慈祥起來,「你這個歲數,有考慮過成家的事嗎?」方三響呆了呆:「沒想過。」他離開關東之後,一直在總醫院做約定生,一邊忙著學習,一邊又忙著養活溝窩村村民,光這些都忙不過來,哪裡有餘暇考慮個人問題? 陶管家不自覺地帶上長輩的口吻:「男大當婚,女大當嫁,再怎麼忙,婚姻大事還是要考慮的。不過我聽說你家裡老人都沒了,在上海要尋門親事,只怕是要入贅,你心裡能過得去嗎?」方三響斬釘截鐵道:「殺父大仇未報,先不考慮這些。」 「呃……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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