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
一二五


  「唰」的一聲,清軍傷兵們齊齊敬禮,心裡卻驚疑無比。乖乖,三軍參謀長,這麼大人物,今天怎麼跑來這裡了?

  易乃謙面沉如水,可禮數一點不缺。王培元與柯師太福兩人帶著他在臨時醫院裡轉了一圈,他邊聽講解邊頻頻點頭,巡視病房、慰問傷員、表彰醫護人員等,都按部就班,並無激情,但也沒有失禮之處。

  視察結束之後,易乃謙當場表示捐贈三百大洋和二十擔精米,然後在臨時醫院門口發表了一通親切演說。

  這演說是事先準備的稿子,誇讚醫護人員熱心辦事,身懷悲憫,為四萬萬人楷模云云。旁邊早有許多記者拍照,鎂光燈閃爍不停,來日登在報紙上,又是北洋將官禮賢下士的善德一樁。

  「如今叛軍已被逐出漢口,三鎮克日重光。倘若貴處有醫藥短缺、設備無著、人員不敷之情狀,還望不吝開口。乃謙一向最重仁德,必當盡力辦妥,以彰慈善之功。諸君可還有什麼要求,儘管提便是。」

  「易都統,我有一個請求!」

  一個女子清脆的聲音從人群裡傳出來,易乃謙一怔。這本是句客套話,怎麼還有人當真了?他看向王培元與柯師太福,兩人仍是一臉笑眯眯的,沒什麼阻攔之意。易乃謙只好轉動眼光,只見一個美貌少女閃身站出來。

  這少女大大方方走上前來,雙手呈著一份條陳:「易都統,我叫姚英子,要向您檢舉一件事。我們紅會有一名隊員被清軍抓走,至今音信全無,希望您能查明此事。」

  「哦?還有這樣的事?」易乃謙眉頭一皺,接過那一份條陳。條陳上密密麻麻寫滿蠅頭小楷,下面還有若干見證者簽名,包括嚴之榭、宋雅、陶管家等,甚至還有鹽穀鐵鋼的簽字。

  易乃謙草草看了一遍,抬頭問道:「這麼說來,是那子夏強娶你未得,挾私報復,襲擊傷員車隊,才有了後面的挾持醫官事件?」

  「孫希見義勇為,有功無過,希望大人明察秋毫,保全他的性命,也讓廣大慈善醫護人員安心。」姚英子泫然欲泣。十幾個纏著繃帶的傷兵也走出隊列,紛紛表示確系親眼所見。

  易乃謙的笑容僵住了。他哪裡還看不出,這個女醫生恐怕早有預謀,從條陳到記者,從簽名到傷兵,都是事先精心安排的,就是要在眾目睽睽之下,讓他連個推託的機會都沒有。

  姚英子拿的那份條陳,易乃謙相信是真的。軍中那些少壯旗官平時就很跋扈,走到哪兒都是一副大爺做派,總以為自己還在京城。但是,事關軍中聲譽,他也不得不遮掩一二。

  「這是十一月一日發生的事,為何你們今天才向我提出交涉?」易乃謙提出疑問。

  姚英子苦笑:「我當天就去找貴軍聯絡處了。但那天正趕上戰事爆發,根本沒人理我們。在那之後,我日日去交涉,可都石沉大海。若不是易參謀長今日蒞臨,都不知如何是好。」

  「茲事體大,你這是指控一位陸軍管帶,須得詳細調查之後……」易乃謙習慣性地拖起官腔,這時鹽穀鐵鋼卻硬邦邦地擠到他跟前:「易參謀長,當日我也在場,在表明身份後仍被貴軍舉槍威脅。這不僅是對日本赤十字社的蔑視,也是對日本帝國的侮辱。」

  易乃謙登時感覺腦袋大了一圈。別看兩軍在漢口打生打死,其實真正決定勝負的,是觀戰的列強。這時候平白得罪日本,可不是好事。

  他正琢磨著如何回答,驀地想起一件事來。

  按說易乃謙軍務繁忙,本來是沒興趣來參觀慈善醫院的,結果前日忽然接到京城的一封私人電報。發電報的人來頭不小,是軍機大臣、體仁閣大學士徐世昌。電報稱朝廷正欲南北交涉,請他在輿論上爭取些形象,建議去慈善醫院轉轉,以示體恤。

  徐世昌是北洋系的第二號人物,與袁世凱互為臂助。他的請托,易乃謙不敢忽視,這才有了視察紅會臨時醫院的安排。再回想紅會這一副精心算計過的喊冤架勢,莫非……徐世昌的電報竟是因這件事而起?也不對,紅會若有這麼大面子,直接叫清軍放人就得了,何必繞這麼個圈子?

  易乃謙站在原地,腦子裡已閃過好幾道思緒,很快便有了定見:「請諸位放心。我返回之後,立刻派員徹查。官軍向來軍紀嚴明,若有違反軍法之處,絕不會縱容姑息。」

  「我跟您一起回去。畢竟我是當事人,對質起來也方便。」姚英子咄咄逼人。她已經跟這些官僚磨了十幾天,深知他們太極功夫精深,不近身逼搶,便被閃掉了。

  易乃謙怔了怔,沒想到這小姑娘得寸進尺。可大話已經放出去了,他也只得點頭應允。柯師太福醫生正要抬手說什麼,峨利生醫生卻從他身後閃身上前:「我是孫醫生的指導教授,也要求隨行。」

  這個舉動讓姚英子嚇了一跳,這可不在原有計劃裡。峨利生醫生向來只關心業務,從不參與其他事情,怎麼今天卻主動站出來了?

  峨利生還是那一副嚴肅表情:「他是我的學生,在他學成之前,我有責任照顧他得到公正待遇。」

  姚英子本想勸阻,可一見他疲憊的面孔,便說不出來了。自從知道孫希被抓走的消息後,峨利生沒有發表過評論,卻默默接過了孫希的所有工作。這十幾天來,他整個人肉眼可見地消瘦下來。

  易乃謙皺了皺眉頭,好傢伙,東洋人摻和進來,西洋人也摻和進來了。這紅十字會是猴子窩嗎?惹出這麼多麻煩來。他只好揮手說都來吧。

  兩人跟隨易乃謙回到司令部,後者立刻讓副官去叫那子夏和鄧醫官來。過不多時,只有鄧醫官一個人匆匆趕到。他一見姚英子居然在場,嚇得虛汗直冒。

  易乃謙臉色一沉:「你們那管帶呢?」鄧醫官撇去額頭上的汗水,唉聲歎氣說病倒在床。易乃謙一怔,追問怎麼回事。鄧醫官瞥了一眼姚英子,怯怯道:「跟這位小姐還有著莫大的關係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