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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四


  ▼第十三章 一九一一年十一月(二)

  在牢房裡判斷日子很簡單,氣窗一次光暗交錯,就是一天,如果仔細觀察光線推移的角度,大致還能判斷出是上午還是下午。可惜更精確的時間便沒辦法判斷了,當然,囚犯也不需要。

  孫希眼前的氣窗,已經光暗交錯了十五次,該是十一月十六日。

  他被關押的牢房,原本是漢口商埠巡警局的地盤,被清軍當成了戰時羈押處。牢房裡簡陋而肮髒,無論牆壁還是地板上,到處都散佈著可疑的暗褐色污漬,顯然是血乾涸後的痕跡。

  清軍倒是沒有虐待他,只是扔在監牢裡不聞不問。半個月來,外界一點動靜也沒有,就好像他被全世界遺忘了一樣。孫希對之前的行為,一點都不後悔,但對於未來,終究心存忐忑。

  這麼久了都沒動靜,難道說,他們都把我忘了嗎?

  忽然牢房門「嘩啦」一聲被人推開,孫希沒有抬頭,無非是獄卒過來送飯罷了。可下一秒鐘,他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:「孫醫生?」

  孫希抬頭一看,見到一個身著白棉襯衫與藏藍色背帶褲的男子,鼻樑上架著玳瑁圓鏡,額頭寬得驚人——正是農躍鱗。不過他從不離手的牛眼相機不見了,而且鼻青臉腫,樣子十分狼狽。

  自從襄陽丸抵達漢口之後,農躍鱗便顧自離開,說是要去記錄最真實的漢口戰事。孫希後來再沒聽到他的消息,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偶遇。

  「你怎麼會被關到這裡來?」農躍鱗毫無身陷囹圄的自覺,張嘴就是提問。

  十幾天的牢房獨居,讓孫希變得有些遲鈍,他眼珠轉轉,沒吭聲,直到農躍鱗又追問了一次,他才徐徐道出自己的遭遇。

  農躍鱗咋舌:「好傢伙,連紅會隊伍都敢襲擊,這些軍頭實在太大膽了。」說完他又敬佩地看了孫希一眼:「沒想到孫醫生你還挺有血氣之勇,此節很值得寫一篇報道出來。」

  孫希苦笑著搖搖頭:「算了,算了。」農躍鱗奇道:「你被關在這裡十多天了,難道紅會沒來救你嗎?」

  「我有什麼值得救的……」孫希唇角微微一墜。按說姚英子當日肯定上報紅會了,他們不可能置之不理。但他在牢裡停留了這麼久,確實沒接收到任何消息,連一個探監的都無。儘管他早認命了,可心中難免有些失落。

  他不想繼續這個話題,轉而問道:「對了,你又是怎麼進來的?」農躍鱗一扶眼鏡,居然面帶得色,仿佛這是一件了不得的功勳。

  那天他下了船之後,直奔戰鬥最激烈的漢口城區,十幾天穿梭於槍林彈雨之間,居然油皮兒都沒磕破一下。就在十一月十一日,他忽然捕捉到一個古怪的變化——橫亙在江面的大清水師中,楚有號突然把提督旗撤下,然後海籌號升起了隊長旗。

  這意味著旗艦從楚有號轉為了海籌號,而且艦隊指揮權也一併交給了海籌號管帶——那薩鎮冰提督去哪兒了?

  要知道,自從十一月一日清軍徹底佔領漢口後,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默契的安靜。筋疲力盡的清軍需要休整,損失慘重的民軍則退回漢陽,雙方暫無大規模戰事。這時候艦隊冒出這個變化,農躍鱗敏銳地覺察到,其中必有文章。

  他著意打聽,才知道薩鎮冰提督突然宣佈身染重屙,前往上海治病。可還沒等農躍鱗做進一步調查,更離奇的事情發生了。

  薩提督乘坐小火輪剛剛離開,江面上的大清軍艦便全數降下黃龍旗,升起鐵血旗!

  這可是震驚全域的大變故。農躍鱗趕緊奔至岸邊,希望能用相機捕捉到這決定性的一瞬,卻見到一條小艇倉皇駛來。小艇到了岸邊,跑下一個形色狼狽的海軍軍官。

  農躍鱗上前一問,原來此人是海容號管帶喜昌。據喜昌說,海容號的水手發生嘩變,幫帶吉升氣憤之余,投江殉國。而他大義凜然,據理力爭,叱得叛軍們皆有慚色,最後不得不把他禮送下艦,不敢傷及分毫云云。

  這個喜昌油滑輕浮,農躍鱗根本不信他會有叱責叛軍的勇氣,遂追問了幾個問題。喜昌被問得面紅耳赤,等陸軍接應一到,他立刻指著農躍鱗說是叛軍間諜,還把相機奪去,將裡面的膠捲全數扯出。總算農躍鱗亮出《申報》撰稿人身份,清軍不敢處決,在別處關押幾日之後,轉到這座監獄裡來。

  所以嚴格來說,他與孫希不算偶遇,這個羈押處就是用來關押非叛軍身份的囚犯。諸如紅十字會會員、戰地記者之類的中立身份者,早晚都會被送到這裡相會。

  農躍鱗講完之後,突然神秘兮兮地湊近道:「喜昌講了一件怪事。他聲稱,薩提督之所以態度劇變,乃是因為之前接到黎元洪的一封密信。而這封密信,很可能是紅會的醫生傳過去的。」

  「這不可能吧?紅會立場中立,怎麼會替武昌軍政府傳信呢?」孫希不太確定地說。

  「喜昌很確定。因為十一月初,恰好有兩個紅會醫生夜訪海容號,說要見薩提督。就是從那一天開始,薩提督的態度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。」

  孫希眉頭一皺,他想到了蕭鐘英,隱隱覺得其中必有關聯。他問道:「他有說那兩個醫生都是誰嗎?」

  農躍鱗搖搖頭:「我沒來得及問,只知道一個是洋人,一個是華人。洋人被轉送去楚有號,那個華人醫生留在海容號上,當夜因為竊取船上機密,跳江自盡了。」孫希一聽居然還鬧出了人命,頗有些不安,像頭困獸一樣在牢房裡轉來轉去,突然自嘲地笑了笑。

  自己身陷囹圄,哪裡有餘力擔心別人?農躍鱗拍拍他肩膀:「你也別著急,紅會剛剛發過聲明,說當日確有兩名醫師休假外出,但此系個人行為,紅會並不知情,中立立場亦無從改變,不會有麻煩。」

  孫希無謂地輕歎一聲,重新蹲下身子,繼續去研究地板上那攤血跡。在他的頭頂,有金黃色的陽光射入氣窗,被格柵均勻地切成數條,光暗相移,仿佛時間被鑿出了刻度一樣。

  農躍鱗見孫希一身喪氣,一時竟不知說什麼才好。

  此時在大智門附近的紅會臨時醫院,一位尊貴的客人正邁進小樓前院。

  這是個身材筆挺的精瘦男子,八字鬍,高鼻樑,一身藏青色戎裝。如果觀察仔細的話,會看到袖口繡有一道龍形粗杠,旁邊綴著兩條金龍——這是北洋副都統軍銜!

  他一進院子,王培元與柯師太福兩人並肩迎了出來。旁邊的清軍傷兵們對軍銜最為敏感,只要能動彈的,都趕緊爬起身來。一個馬弁扯著嗓子吼道:「三軍參謀長易乃謙大人駕臨!敬禮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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