| 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 |
| 一二六 |
|
|
|
易乃謙更糊塗了,難道那子夏得的是相思病不成?鄧醫官趕緊搖頭,說都是intravenous infusion鬧的。 當時那子夏負傷被送去赤十字會,姚英子親自為他輸液,令他印象深刻。那子夏不明白輸液原理,只當是個延年益壽的好法子,遂催促鄧醫官也搞一套。鄧醫官拿著姚英子口授的筆記,四處搜羅器具,最近剛剛攢齊,那子夏立刻迫不及待地試輸了一下。 不料一瓶沒輸完,那子夏突然呼吸急促,口唇發紺,渾身大汗淋漓,到後來乾脆昏迷過去。鄧醫官嚇得魂飛魄散,立刻停止輸液,一檢查發現居然得了肺水腫,至今還下不來床。 鄧醫官講到這裡,恨恨地看了眼姚英子:「這法子是她教我的,現在看來,分明是故意陷害管帶。」 姚英子沒料到會有這種變故,忍不住問道:「你給他輸液,接了橡膠球沒有?」鄧醫官一怔:「那是什麼?」姚英子登時哭笑不得:「我明明跟你講過的。靜脈輸液一定得接個橡膠球,控制速度。你輸液太快,血液被過度稀釋,滲透壓變低,肯定要積聚在肺部的呀,不得肺水腫才怪。」 「你可沒說過這個!」鄧醫官試圖辯解。 「我提醒過!可你當時根本沒認真聽,一門心思要給我做媒呢。」 姚英子冷笑。鄧醫官面如死灰,渾身瑟瑟發抖。若那管帶真有個三長兩短,那他這個疏忽可是無從推卸。易乃謙站在旁邊,忍不住開口道:「這個肺水腫,可還有法子治嗎?」 他跟那子夏沒交情,可若因為庸醫平白折損了一個管帶,軍中士氣也要受影響。姚英子沒好氣地答道:「沒有!這是他自家作死,可怪不到旁人。」 這時峨利生醫生拍了拍她肩膀:「英子,我們是發過誓的。」姚英子「哼」了一聲,把臉轉到一旁去。峨利生醫生看向鄧醫官,像慣常上課一樣淡淡道:「治療肺水腫,一是要把四肢靜脈結紮,減少回心血量;二是要服用煙酸丸,擴張血管。另外儘量讓患者雙腿垂下,保持坐姿,切不要躺著。有條件的話,儘量讓他吸氧。」 鄧醫官聽得懂英文,趕緊拿出本子記錄下來,連連稱謝。峨利生醫生話鋒一轉:「我們都是醫生,都應該恪守希波克拉底誓言。現在輪到你來告訴我,我的學生Thomas到底在哪兒?為什麼要把他關起來?」 峨利生這個做法,似拙實巧,先主動提供了救治那子夏的方法,再開口索要孫希,對方便陷入道德上的被動。鄧醫官看看易乃謙,後者面無表情,一言不發,他情知這一劫躲不過去,便咬著牙抗辯:「孫希身為紅會醫生,居然挾持一位現役軍官,違背了中立,把他羈押是合乎軍法的。」 姚英子氣不過,說分明是他們先襲擊了郵政總局,破壞中立的是他們!鄧醫官說那是水師發的炮,與陸軍無關。 易乃謙額頭青筋綻起,暗罵這個鄧醫官哪壺不開提哪壺。水師昨天叛變投敵,這筆糊塗賬根本扯不清楚。他猛地一拍桌子,喝止住兩人的爭吵:「細節是吵不完的,此事到此為止,孫希現在人在哪裡?」 言下之意,我們會放人,但別的事情你們就不要追究了。姚英子與峨利生一心只要孫希平安,別的倒也沒奢求過,便不再言語。 鄧醫官見長官發話,只好乖乖交代。那日正趕上清軍總攻,到處兵荒馬亂,他顧不上押解,便把孫希直接投到了漢口商埠巡警局的監獄裡。鄧醫官還辯解說,看在老同學的分上,他還特意叮囑獄卒不要為難。 易乃謙沒理他,直接派副官去監獄提人。過不多時,副官回來,附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。易乃謙無奈道:「還有個《申報》記者?淨給我添亂!一併帶來吧!」 沒等多久,幾個衛兵押著孫希和農躍鱗來到司令部。姚英子一見孫希那張枯槁肮髒的面孔,嘴唇便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,一時間愧疚、心疼、憤懣、喜悅諸般滋味齊齊湧上心頭。 衛兵給孫希解開鐐銬的一瞬間,她沖過去一把抱住孫希。孫希開始還有些木然,直到英子哇地大哭起來,他的眼神才終於有了些許流動,右手抬起緩緩摩挲她的長髮:「好啦,好啦,我這不是沒事嘛。」 待姚英子哭過一通,孫希這才注意到,峨利生醫生一直站在旁邊,神態冷靜。他一看到老師顴骨都凹陷下去,就知道一定也是關心過甚,只是沒流於形表罷了。孫希給了峨利生一個笑容:「老師,我在監牢裡研究了一下血跡的形狀,有很多有趣的發現。」峨利生抓起禮帽戴在頭上:「哦,那很好。蘇格蘭場做過類似的實驗,回去可以對比一下。」 相比起這邊的淚目重逢和學術探討,那邊易乃謙與農躍鱗之間的談話可就沒那麼友好了。 易乃謙先是恭維了幾句:「你就是農先生吧?你的大稿我可看了不少呢,可謂一針見血,鞭辟入裡。」結果農躍鱗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:「你先把相機還給我!」易乃謙吩咐副官去找相機,然後溫言道:「誤會而已。先生的物品原樣奉還,另外再送五十大洋與先生壓驚。希望在報紙上,能多為我軍美言幾句。」 農躍鱗道:「我既不會美言,也不會醜化,我只會如實寫出我的所見所聞。至於美醜與否,得看你們自己。」易乃謙怔了怔:「我軍自平叛以來,軍紀嚴明,所到之處,秋毫無犯,這是人所共知。」 農躍鱗突然厲聲道:「漢口大火,總不是居民自己點著的吧?滿街瓦礫,總不是居民自己拆的吧?街頭橫七豎八的屍體,總不是居民自己殘殺的吧?」 「戰事波及,在所難免。」易乃謙鐵青著臉回答。農躍鱗卻一點情面不講:「我記得易都統也是本地人,眼見鄉梓被焚,難道還要睜著眼說瞎話嗎?」易乃謙索性道:「我是漢陽人,跟他們漢口人不算同鄉。」 這個回答過於無賴,反倒把農躍鱗的一腔義憤噎了回去。兩人話不投機,談話只好中止。待得副官把相機送還,易乃謙趕緊把這些麻煩鬼禮送出門。 眾人順利離開清軍大營之後,趕緊返回臨時醫院。王培元和柯師太福兩個人早早守在門口,一見孫希順利歸來,無不大喜過望。宋雅、嚴之榭等同學也紛紛來道賀。 孫希正忙著回應眾人,忽然看到院內走出一個不該出現在這裡的身影。 「張校長?」 只見張竹君身系灰布短袍,頭戴寬簷草帽,一副老農扮相。她沖他伸出一隻手:「恭喜回來。沈敦和實在無用,我只好親自替英子來還你的人情。」 孫希握著她的手,從話裡聽出一絲古怪。旁邊姚英子挽起張竹君的胳膊,向他解釋道:「我們當初把傷員護送到大智門以後,立刻就想要去救你,可清軍始終不予理睬。王培元教授只好拍電報回上海,請沈會董出面聯繫馮大人,他是京會的嘛,總不會不管……」 孫希苦笑道:「馮大人想管,也是有心無力吧?」 |
| 學達書庫(xuoda.com) |
|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