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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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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一下子,整個機電室的人都不幹了。吉升在海容號上缺少權威,見眾怒難犯,只好退了一步,說金琢章未經批准擅動機器,關禁閉三日以儆效尤,機電室也暫時封閉。 「吉升那個人,心思縝密,表面上假意讓步,肯定會繼續追查。我需要方醫生你儘快去我宿舍,把密碼本毀掉。」金琢章說。 原來金琢章和海琛號正電官張懌伯、海籌號正電官何渭生三個人,早就利用職務之便,偷偷把三條主力艦上的同情革命者串聯起來,為此還編訂了英文密電碼,專為籌謀起義之用。适才吉升觀察到的火花,正是金琢章在偷偷用密電碼聯絡其他兩人,轉述武昌密信的事。 倘若這個密碼本也落在吉升手裡,那麼非只海容號的參與者要全盤暴露,就連海琛號、海籌號上的人亦會被一網打盡。 「門口那兩個水兵沒參加串聯,我信不過。只有方醫生你可以託付啦。」金琢章盯著他。 這要是被吉升抓到的話,可是不折不扣的煽動叛亂之罪,就算有紅會身份也保不住性命,可方三響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。金琢章如釋重負,大為感激:「他日革命成功之日,必來報答大恩。」 「倘使革命成功,就是最好的報答。」 方三響說完,起身離開禁閉室,按照指引穿過錯綜複雜的艦內甬道,很快便來到了位於艦尾下部的軍官宿舍區。這裡比水兵宿舍要寬敞一些,但也穿插著各種藤蔓似的管道。 他剛走到軍官艙室門口,忽然看到那扇防水門居然半開,心頭不由得一跳,當即放緩了腳步。等到方三響快要接近時,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艙室內傳出來:「給我好好地搜!這個王八蛋肯定有貓膩!」——不是吉升是誰? 沒想到他的動作這麼快,已經帶著親信來宿舍搜查了。好在金琢章向來謹慎,密碼本藏得頗為隱秘,一時半會兒還搜不到。 方三響把身體貼緊牆壁,小心地探出頭去。艙室裡面至少有三個人,吉升和兩個親信把不大的空間擠得滿滿當當。他們粗暴地打開行李箱,抽落抽屜,抖開被褥,看這個架勢,恨不得掘地三尺。 密碼本此時正夾在床鋪下方的一條管道與牆壁之間。這是一條鐵皮歧氣管,盤結如人腸。要想拿到,必須先整個人趴在鋪位下方,伸手探進歧氣管的分岔處內側,才能摳出來。 金琢章特意叮囑過,床底下那根歧氣管平時充滿蒸汽,管皮很燙,需要先把門前的一個閥門擰緊,讓熱度降下來,才好把手伸進去,這也算是一個小小的防盜手段。 眼看吉升在屋子裡越搜越細,方三響小心地挪到艙室門口,沒去碰閥門,而是蜷起右腳蓄力,猛然朝那條管道的連接處一踹! 他體格龐大,這一腳的衝擊力非同小可。管道是用細釘鉚接在一塊,居然被這一下踹歪了幾分。方三響二話沒說,以同樣的力度又咣咣踹了兩腳。右腿固然生疼,管道也徹底斷裂,上半截如死蛇一樣耷拉下來。 方三響把雙手往袖子裡一縮,伸臂抱住滾燙的管道,把它掰向艙室。只見一股高溫蒸汽從破裂的管道口湧出,一霎時,艙室裡白氣彌漫,慘叫聲此起彼伏。 見蒸汽的壓力泄得差不多了,方三響放下管道,不顧雙臂燙得生疼,彎腰沖進艙室裡去,故意在那三個人身邊胡亂掏摸一下,轉身就跑。急得吉升大喊:「快!他把密碼本拿走了!」其他兩個親信聽到,只得強忍皮膚灼疼,跟著頭兒追出來。 這一招,還是方三響在關東時候學的。他跟老爹去深山裡打獵,找到一個狐狸窩,正要生火熏洞,母狐狸猛然躥出來,嘴裡叼著一隻小狐狸就狂跑。那時候小狐狸皮最值錢,於是父子倆追了一路,好不容易打死母狐狸,一看,它嘴裡叼的原來是一蓬掛滿狐狸毛的草團。他們再回到狐狸洞前頭,小狐狸早跑光了。 這個故事,在海容號上又一次上演,只不過這次方三響扮演的是狐狸。 方三響撒開雙腿,在海容號的甲板上盡情地飛跑起來。可沒過多久,他便不得不放緩速度,因為跑到頭了……軍艦不比陸地,供他馳騁的空間實在有限。更麻煩的是,隨著警報聲響起,越來越多的水兵聞訊趕來,形成合圍之勢。 人在絕望之時,就會不由自主地往高處去。方三響眼看追兵將至,連忙手腳並用,順著眼前的粗重桅杆向上攀去。 海容號一共有兩根十字形桅杆,分別位於艦首和艦尾,高約十米。桅杆中段是一個環狀的瞭望筐,頂端則是無線電發射線圈。方三響一口氣爬上艦首桅杆,一直到爬無可爬方才停手。他低頭俯瞰,甲板上的吉升只是個渺小的黑點。 吉升此時正站在艦前的炮塔上頭,氣急敗壞地仰起頭,指揮水兵們爬上去抓人。這時一位槍炮副官小心地湊過來,提醒道:「您別忘了,昨晚陸軍發來協助令,讓咱們今天早上炮擊,快要到時辰了。」 吉升用手帕揉著被蒸汽燙紅的面孔,氣呼呼道:「早幾分鐘晚幾分鐘有什麼關係?」槍炮副官只得訕訕鑽回炮塔下方,命令炮組暫時待命。 方三響喘息著,環顧四周。他看到遠處從楚有號的方向駛來一條烏篷小船,那小船上還掛著紅十字旗,看來柯師太福醫生順利把信送出去了。方三響連忙脫下自己身上的黑袍,盡力向遠處揮舞,警告他們不要靠近。那小船很快便發現了這邊的變化,立刻轉向,徑直朝漢口租界駛去。 發完警告之後,方三響低頭看看,追兵們已爬過瞭望筐。這個關東青年淡然一笑,在桅杆上挺直了身子,展開雙臂,向遠方望去。 恰在這時,東方的地平線抛灑出第一縷新光。晨曦映襯之下,整個宏闊江面與緊鎖南北的龜山、蛇山盡收眼底。山勢崢嶸,江水奔湧,哪裡有半點破敗帝國的疲態?方三響胸中一暢,豪氣頓生。這等壯麗的景象,合該有更新的氣象相配才對。 回過神來的吉升面色一變,顧不得什麼抓活口,舉起手槍就要射擊。 可他終究晚了一步,就見方三響從桅杆上高高躍起,迎著新日,迎著新光,在半空中劃過一條標準的抛物線,「撲通」一聲落入奔流的江水之中…… 走在車隊前方的姚英子,突然莫名心悸了一下。她捂住胸口停下腳步,嚴之榭關切地問她怎麼了,姚英子揉了揉忙了一宿生的黑眼圈,說沒事,可能是昨晚忙著收拾東西太累了,繼續趕路吧。 他們兩個人的身後,是三輛大馬車,每輛馬車後頭都平放著七八位傷員,這都是無法自行移動的重傷號,他們只能被繩子捆住固定,隨著馬車移動顛簸而不斷呻吟著。車後頭跟著一些相對輕傷的人,吊著胳膊、頭纏繃帶、拄著拐杖,在赤十字會成員的攙扶下沉默前進。 這支滿是傷兵的隊伍,是在今晨六點三十七分準時離開郵政總局的,這會兒剛剛走出一里地。走在隊伍最前頭的姚英子並不知道,在遠處的炮兵觀察所裡,有一具望遠鏡正盯著郵政總局那個歐式的曲浪屋頂。 「吉升在幹什麼!為什麼還沒發炮!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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