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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二〇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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喜昌不耐煩了:「你不是搜過了嗎?人家身上又沒有利器。至於可疑不可疑,薩提督自己會判斷,還用得著咱哥兒倆越俎代庖?」吉升擰了擰眉頭,示意小廝把兩位醫生帶出去,反手關上艙門:「喜二哥,你忘了咱倆為啥來海容號了?不就是朝廷要防著薩提督那些閩人嗎?」 喜昌不以為然地拽了拽毯子角:「薩提督要是忠臣,你我沒必要提防;他要是存心要反,你我就算想攔,也攔不住哇。別說他,這海容號上你管得過來嗎?」吉升聽了這話,簡直氣極反笑:「照二哥你這麼說,咱們什麼也別管了,就由著他們鬧。」 喜昌「嘿」了一聲,眼皮微抬:「兄弟我勸你一句,多撈銀子,少較真,這大清國完不完的,跟咱們沒關係。」吉升大怒:「你說的什麼混賬話!要是旗人都跟你這麼想,大清不早完啦?!」喜昌無奈地擺了擺手:「得,得,你有擔當,我沒有。我還生著病呢,這海容號上你說的算。」 吉升道:「要我說的算,這兩個人都不能走!」喜昌「嘖」了一聲,眉頭緊皺:「那兩位好歹救了我一命,你這點面子都不賣?」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在門口等候了好久,吉升終於走了出來,沒好氣地把手令遞給柯師太福醫生:「你可以走了。」方三響要跟著,卻被吉升伸手攔住:「管帶大人的病還沒好透,請方醫生你多觀察一段時間,避免反復。」 兩人都聽明白了,這是吉升與喜昌彼此妥協的結果,說是留下治病,其實就是做人質。柯師太福醫生說:「要不我留下吧,讓我學生去見薩提督。」 「不行。」吉升一口回絕。 柯師太福醫生聳聳肩,說:「至少讓我帶點藥過去吧?」他走到方三響跟前,打開後者的藥箱,拿起一個深棕色的闊口小瓶。這時海容號輕輕晃動了一下,柯師太福順勢失去了平衡,只聽「啪」的一聲,小瓶落地摔了個粉碎。 一股微甜的刺激性乙醚氣味在艙室前彌漫。無論是吉升還是小廝,都感覺微微一暈,下意識地掩住口鼻。 趁著這個機會,柯師太福醫生化身為最優秀的扒手,伸手探進方三響懷裡,迅捷地抽出密信放回自己口袋,全程也就一兩秒鐘。他順勢拍了拍方三響的肩膀,用英文說:「不要衝動,等我回來。」 烏篷船載著柯師太福醫生,向著楚有號而去。方三響回到管帶艙室,替喜昌又測了一次體溫,然後走到船舷旁,趴在欄杆前望向遠處濃煙滾滾的漢口城區。 這時吉升走到他身旁,一臉譏誚:「不要衝動,啊?你有什麼虧心事,會在一條軍艦上衝動?」 他聽懂了?! 一股惡寒,霎時從方三響的腳跟順著脊椎向上爬升,他不自覺地捏緊了拳頭。吉升冷笑:「你們也忒看不起人了,堂堂一個水師幫帶會不通洋文?以為旗人都是喜昌那種酒囊飯袋嗎?」 方三響沒有回答,他在觀察吉升的動作,一旦吉升翻臉,隨時暴起制敵。誰知吉升只是手扶欄杆,從容地盯著他:「呵呵,不必緊張。有喜昌保著,我今兒動不了你。不過你揣著什麼心思,我可是一眼就看得出來。」 在吉升如刺的目光前,方三響只得儘量減少開口。 「你這樣的眼神,我見得多啦。京城裡頭扔炸彈的亂黨、租界報社的記者、武昌那批新軍,還有海容號上那些水手,都是一副盼著仇人家辦喪事的眼神,錯不了。」吉升咧開嘴,想要笑笑,可嘴角牽上去,反而更像是憤怒。 方三響嘴角撇了撇,吉升陡然抬高了聲調:「我告訴你,別以為人人都盼著大清國完。別看朝廷如今這操行,可駱駝死了架子不倒,只要還有幾個忠臣撐著,它就完不了!」 說完這一席話,他居然一手帶鼓點拍著欄杆,扯開嗓子唱起戲來:「耳旁內又聽得金鼓喧天,想必是我的父皇將鄧艾賊見,可歎他堂堂天子也跌跪在賊的馬前。我恨不得將亂臣賊子刀刀俱斬……」 這唱腔高亢清亮,如一把華麗的大刀劈開海容號上空的夜幕。這是《哭祖廟》裡的唱段。這折戲是說鄧艾偷襲成都,劉禪倉皇出降,劉禪之子劉諶憤而去祖廟,在劉備的牌位前哭訴亡國。 方三響不是票友,但也聽出聲音裡帶著一種揮之不去的嘶啞與惶恐。 吉升正仰頭唱至高潮,卻突然面色一變,似乎看到什麼古怪的事情,唱腔戛然而止。他一撩袍角,噔噔噔朝著甲板上頭跑去。 方三響站在原地,背心幾乎溻透。這個吉升實在可怕,幾乎看穿了一切。可他又轉念一想,這人明知自己嫌疑深重,但上有喜昌護著,下有金琢章等軍官掣肘,其實什麼也不能做。怪不得剛才那唱腔裡滿滿的憤懣,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氣。 方三響心中正在計算柯師太福醫生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,忽然聽到頭頂上腳步聲紛亂,似乎出了什麼紛爭。過不多時,金琢章滿臉血污地被兩個水兵攙下來,他嚇了一跳,趕緊上前詢問。 這兩個水兵說這是吉幫帶的命令,然後推開方三響,把金琢章拖去位於甲板下方的禁閉室。方三響尾隨而至,堅持說自己是醫生,需要給他檢查一下傷勢。 兩個水兵面面相覷,一個說:「吉幫帶只下令關禁閉,沒說不許請醫生診治吧?」一個說:「金長官這滿臉血的,萬一搶救不及時鬧出人命,咱哥兒倆是不是也要吃掛落?」——好嘛,方三響還沒張嘴,兩個人就自己給自己說服了,賣了個順水人情放他進去,只是不許金琢章離開。 在禁閉室裡,方三響先查看一下,金琢章額頭被利物劃出一道深口,血流雖多,卻只是皮肉之傷。他正準備用蘸了酒精的棉球去清洗,金琢章卻一把抓住方三響的胳膊,沉聲道:「我的傷不要緊,但方醫生你得幫我去做一件事。」 原來,其時海容號緊隨歐美海軍潮流,裝載有一台最新型的馬可尼無線電臺,用來與各艦聯絡。這種無線電臺的發射線圈高懸在桅杆頂部,工作時線圈會有火花放電,產生高頻電磁振盪。 适才吉升正在唱《哭祖廟》時,忽然望見海容號的桅杆頂部閃過一道火花,立刻起了警惕之心。喜昌還在臥床,是誰在擅自發送消息?他立刻趕到機電室,把正電官金琢章叫過來問話。金琢章承認電臺開過機,但說只是例行測試。 吉升查閱發送內容,卻只看到一堆亂碼。他向金琢章索要密碼本,後者卻辯稱這只是拍鍵測試。吉升聞言勃然大怒,抄起一個扳手砸過去,正中金琢章的額頭,說他暗通叛匪,要當場槍斃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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