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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二二


  那子夏放下望遠鏡,憤怒地一捶桌子。旁邊的參謀小聲道:「也許還沒準備好吧?」「扯他媽淡!昨晚我就把坐標送過去了!七八個小時都備不好一炮,他吉升乾脆投江殉國算了!」

  他罵得痛快,但對眼前的事實並無幫助。海軍雖然有無線電,陸軍卻沒對應裝備,沒法即時呼叫炮擊。那子夏麾下倒是有炮隊,但他們提前預設好了陣地,總攻在即,炮口不好再動。

  他甚至沒法直接派軍隊沖過去,誰也不知道海軍什麼時候發炮,萬一剛過去,一發炮彈便砸下來,可就死得太冤了。

  盤算了一圈,那子夏發現竟無可奈何,不由得額頭綻起青筋,他一扯領口:「老鄧!老鄧!」鄧醫官趕緊湊過來,一見他氣息不對,頓時緊張起來。那子夏道:「海軍靠不住,目下我又動不得,你帶上一個棚去前頭看看。」

  鄧醫官嚇得膝蓋一軟:「卑職只是個醫生,打仗可不會呀!」那子夏不耐煩道:「我沒讓你去打仗。赤十字會的隊伍,這會兒肯定已經跑了,你去找找他們的下落。」

  鄧醫官愁眉苦臉:「找到之後呢?」那子夏道:「設法抓回來,就說……」他思考了一陣,狠狠道:「我一時想不到什麼理由,總之人和槍都給你,你看著辦,別讓那女人如願就行。」

  鄧醫官頓時感到人生無常。沒想到兜兜轉轉,這口黑鍋居然扣到了自己身上。他還要推託一下,不防那子夏抓起手邊的馬鞭,在他屁股上抽了一記,疼得鄧醫官原地一蹦高,連聲說立刻出發,立刻出發!

  不提鄧醫官狼狽離開軍營,單說姚英子的隊伍正在路上走著,忽然聽到頭頂一陣呼嘯。走在隊伍最後頭的鹽穀突然急喊:「快趴下!」

  這是炮彈砸過來的聲音,眾人不約而同匍匐在地。只見那枚姍姍來遲的炮彈劃過頭頂,直直墜到遠處。轟的一聲,地動山搖。姚英子回頭一看,面色大變,只見郵政總局上空騰起一團猙獰的黑煙,在半空翻滾變化。

  海容號總算想起來自己的工作了。

  嚴之榭直起身子,盯著那團煙霧,一陣後怕:「我的天,這炮彈再早來幾分鐘,我們可就全完了。」姚英子遍體生寒,毫無疑問是那子夏幹的。那個渾蛋為了一己私欲,居然狠毒到了這地步。她一推嚴之榭,催促道:「快走!快走!」語氣惶恐,如同感覺到一頭惡狼近身。

  可是,這支傷兵滿營的隊伍實在是太慢了,縱然有項松茂的大車支持,整支隊伍的速度依舊如龜爬一般。走了足足一個多小時,也不過走出去數里。

  到了八點多鐘,天色已大亮,這支隊伍勉強走到了花樓街與沿江路的交叉口,在一處牌樓下面停下來。這一路顛簸,讓輕重傷員們多少都出了點狀況,繃帶軟弛、傷口開裂、夾板鬆動什麼的,赤十字會隊員必須重新處置這些傷勢。

  幸虧鹽穀鐵鋼戰場經驗豐富,他一刻不停地在傷員之間游走,解決了不少麻煩。姚英子擦了擦汗水,焦慮地瞥向對面。按照鹽穀的規劃,這會兒應該有紅會的支援隊伍趕到這裡了。

  過不多時,遠處的巷子裡出現了一個人影,朝這邊飛奔而來。姚英子定睛一看,居然是孫希,一時大喜,他既然來了,支援隊伍必然也來了。

  等孫希跑到跟前,姚英子劈頭就問:「紅會總醫院的人呢?」

  「宋雅剛剛去醫院叫了。」

  「什麼?你們不是昨晚就該回去通報的嗎?」姚英子當時就火了。

  孫希面色黯淡,頭髮蓬亂,他苦笑著解釋說,蕭鐘英出現了氣性壞疽,他不得不實施緊急截肢手術,一耽擱就是整個晚上。等到天一亮,孫希找到一隊正在撤離的革命党,把蕭鐘英移交給他們,這才趕緊打發宋雅回去報信,自己先按接頭路線來迎姚英子。

  姚英子又氣又急:「你明知道一百多條人命危在旦夕,怎麼好隨便改變計劃呢?」孫希辯解說如果不做截肢手術,病人一定會死。姚英子卻不依不饒:「那我們呢?我們死了就沒關係對吧?」孫希有些絕望地抓了抓頭髮:「我這不是一早就趕來了嗎?」

  「你一個人來又有什麼用!」姚英子昨晚忙了一宿,剛剛又被那次炮擊嚇得夠嗆,情緒很不穩定。孫希同樣一宿沒睡,脾氣暴躁:「你……你不要無理取鬧了!」姚英子依舊咄咄逼人:「你有理,騙朋友、竊賬冊倒是好有理!」

  兩個人吵得有些上頭。鹽穀鐵鋼眉頭一蹙,忍不住從喉嚨裡滾出一聲驚雷:「你們兩個渾蛋!連醫者的責任都不顧了嗎?」

  面對突如其來的怒駡,兩人嚇得閉上了嘴。鹽穀鐵鋼瞪著他們,神情簡直像猙獰的雷神:「按說我們日本赤十字社是外人,不該插嘴。但作為醫者,你們連這一點自覺都沒有嗎?」

  「是他不按照計劃……」姚英子略帶委屈地說。

  鹽穀毫不留情地打斷:「沒有任何一次戰爭,是完全按照計劃去打的!你們作為戰士,互相爭吵只會讓犧牲者變得更多。你們來這裡,難道不是救人,而是殺人的嗎?」

  兩人被罵得無地自容,鹽穀仿佛找回了當年在軍中做軍曹的狀態,訓斥的聲音越來越大,態度越來越惡劣。這時嚴之榭突然眉頭一挑,指著牌樓的另一側大叫:「有人來了!」

  眾人循聲音看去,他們看到街巷裡鑽出一支隊伍。十來個清兵,個個手裡端著曼利夏步槍,分作兩路,朝這邊包抄過來。

  鹽穀二話不說,高舉著手裡的紅十字旗,沖那邊喝道:「這裡是紅十字會救援隊!請貴軍予以通行方便。」

  那些清兵不吭聲,也不知聽懂沒有,腳下卻一刻不停,一會兒工夫就圍攏到了牌樓四周,舉起槍擺出包圍威懾的架勢。鹽穀鐵鋼皺起眉頭,這絕不是偶爾路過的散兵,明顯是沖著這支隊伍來的。

  他知道跟這些士兵講沒用,視線來回搜尋了兩圈,果然在巷子口看到一個身材矮小的眼鏡男走出來。一直跟在姚英子身邊的陶管家先發出一聲顫音:「鄧醫官?」順手連忙擋在了她的身前。

  鄧醫官用手帕擦著臉上的汗,滿臉堆笑:「姚小姐,咱們又見面了。」陶管家冷哼一聲:「小姐正在做事,恕不閒談。」

  鄧醫官道:「昨日拜別姚小姐以後,那管帶深受震動,說上天有好生之德,讓我也組建一支隊伍,效仿紅會來戰場救治傷兵——碰到你們可太巧了。」他睜著眼睛說瞎話,見對方不理睬,上前幾步:「既然這麼有緣,不妨把傷員移交給我們好啦。」

  躲在陶管家身後的姚英子實在忍不住了,站出來斥道:「那子夏那點齷齪心思,當我們瞎嗎?」鄧醫官道:「赤十字會是民間團體,沒有救傷資格,理當由我們代勞。」說完一揮手,清軍士兵們又朝前挪了挪,驚得傷員們一陣蠕動。

  嚴之榭哆哆嗦嗦地展開紅十字旗幟:「這批傷兵,已經正式移交給了紅十字會,按照《日來弗公約》,貴方不得破壞中立救援。」鄧醫官笑道:「沒破壞中立呀,我們是提供幫助。我們清軍這邊醫藥皆不缺,傷兵送去我們那裡,能得到更好的治療,都是體恤人命嘛。」

  姚英子半點也不信他的鬼話:「紅會臨時醫院就在大智門,不勞費心。」

  「這裡到大智門還遠得很,又深入戰區。你們隊伍拖家帶口的,萬一被捲入交戰,槍炮無眼,豈不遺憾?」鄧醫官眯起眼睛,語帶威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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