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
一一九


  「呵,愛爾蘭水手和英格蘭的船長,多絕妙的組合。」柯師太福醫生吹了個諷刺的口哨。

  金琢章道:「吉升在艦上盯得緊,我先帶你們去見一見喜昌。他是個糊塗蛋,又生了重病,或許會有機會。」方三響鄭重道謝,金琢章滿不在乎道:「同為革命大計,談什麼謝不謝。我在船上能做的事情不多,能為陸上的義軍做點貢獻,高興還來不及。」

  這時柯師太福醫生截口道:「不過民軍在陸上的形勢,很是堪憂哇。漢口這一兩天恐怕就會失守,漢口一丟,武昌、漢陽也將不保,你們打算怎麼辦?」

  金琢章對此不以為然:「兩位怕是不知道全國如今是個什麼局勢。我一直守著電臺,知道得多些。自武昌起事以來,長沙、西安、九江、太原、昆明已陸續宣佈獨立。就在今天,南昌也剛剛起義成功,全國已成燎原之勢。朝廷十個指頭按跳蚤,一個它也壓不住!」

  方三響沒來由地想到了陳其美。不知全國局勢風起雲湧,他又在上海做些什麼事。

  「這些事薩提督知道嗎?」方三響問。

  「知道。每次收到電報,都要抄給他的。」金琢章嘿嘿一笑,「你不是說黎元洪托你們轉了這封信嗎?我看這封信不是催破敵陣的先鋒炮,而是壓塌心防的最後一枚拋飛石。」

  說話間,他們來到了管帶艙室,敲了敲門。一個小廝很快從裡面打開門,不耐煩地說大人正在休息。金琢章說:「管帶,有兩位戰地醫生造訪海容號,為您診治。」

  他故意說得似乎醫生專為此事登艦,屋裡的人似乎很高興,急忙說「快請快請」。金琢章使了個眼色,然後退開等在門外。

  方三響和柯師太福醫生一進艙室,先聞到一股濃濃的鴉片味道,然後見到一個白花花的大胖子躺在窄床之上,蓋得滿滿當當,還有一團白膩肥肉溢出床邊,正是海容號的管帶喜昌。

  喜昌見到有醫生來了,虛抬起上半身,呼哧呼哧喘著一拍床邊:「恕在下染屙在身,不便起身相迎啦——兩位怎麼知道我得病的事兒呢?」

  他雖然病重,但起碼的警惕心還在。柯師太福醫生知道方三響不擅撒謊,便主動開口,說他們本來要與薩提督商洽事宜,哪知吉升有些誤會,將他們無禮扣押在海容號上。

  「我們無意中聽聞管帶病重,十分焦慮。雖然自己身陷囹圄,仍本著人道精神,主動請纓來為病人診治,此大醫之無疆是也。」

  柯師太福醫生可謂深諳中式講話之道,一席話半真半假說下來,聽得喜昌感動莫名。他抱怨說吉升那人性子苛酷,一上船便把人得罪了個光,實在是個不好相與的酷吏。他一拍胸脯:「兩位不計前嫌,肯來施診,本官若再生疑,可真真兒是不知好歹了。放心好了,吉升那邊我去關說。華佗給關老爺刮過骨,難道就不能幫曹操治頭風了嗎?」

  話說到這份上,柯師太福醫生與方三響自然是千恩萬謝,坐到床邊開始為喜昌檢查起來。

  喜昌這病一到武昌便發作了,渾身發燒,燒得嘴唇乾裂,呼吸急促。艦上軍醫恰好不在,小廝只能借來溫度計測了一下,足有四十一攝氏度高燒,只好多給他喝白開水,然後靠煙土撐著。

  柯師太福醫生先查看了胸、腹和背部,並無什麼明顯症狀,只是腹部微微有些發脹。他又問喜昌狀態,發燒後一直沒怎麼吃東西,只灌了點米湯,倒是沒昏迷過,但頭疼得厲害。

  他習慣性地側過頭,有意考較一下方三響。方三響有些作難,若是能驗血透視,才好做出判斷。但船上沒有顯微鏡或愛克斯光機。他踟躕半天,忽然耳邊傳來嗡嗡聲。他下意識地揮手朝艙壁上一拍,「啪」的一聲,手掌上多了一攤肉泥和血污。

  武昌正值暖秋,又毗鄰長江,蚊蟲比夏天還兇猛幾分。大智門的臨時醫院不得不到處徵集蚊帳,江上的炮艦想必更受這些小蟲之苦。

  等等,蚊蟲?

  方三響連忙問喜昌,喜昌說在得病頭幾天,確實每天有幾次打寒戰,發作的時候渾身發冷,肌肉酸疼,牙齒打戰,每次總得鬧上半個多時辰。他還以為自己是被江風吹著涼了。

  「這是瘧疾呀!」方三響脫口而出。間歇寒戰,高熱並大量出汗,頭疼,這是典型的瘧疾三聯征啊!他又趕忙去檢查喜昌的唇鼻之間,發現起了一圈微小的皰疹,只是被鬍鬚擋住看不真切,可見已進入發熱期。

  喜昌這個倒霉鬼,一定是登艦之後被帶瘧疾的江蚊給叮了。湖北瘧疾多發,這樣的情況並不少見。方三響覺得自己找到答案了,看向柯師太福,後者笑眯眯地學王培元講話:「我很欣慰,很欣慰呀!」

  喜昌渾然不覺自己成了練習材料,見兩位醫生都面露喜色,滿懷期待地追問:「怎麼樣?還有救嗎?」「有救,有救。」柯師太福醫生連聲道,然後沖方三響使了個眼色。

  瘧疾雖說可怕,但並不算絕症。方三響從隨身帶的藥箱裡取出一劑奎寧液,往裡頭摻了一角咖啡因粉末,給喜昌做了注射。不知是心理作用還是注射見效快,喜昌很快便沉沉睡下去了。兩人被帶到艙室外面,在一處水兵宿舍裡等候。

  這些普通水兵的宿舍很逼仄,床鋪也很簡陋,不過方三響發現,宿舍裡處處藏著革命的痕跡,幾本散裝小書、一角黑旗、一截假髮辮,還有刻在艙壁上的一些模糊字跡。

  革命黨對水師的滲透,比想像中要深得多。怪不得清軍與民軍在漢口大戰,艦隊卻作壁上觀。更怪不得,黎元洪有自信用一封書信說服薩鎮冰——不是言辭犀利,實在是形勢使然。

  原先在上海時,方三響只是從道理上傾向於革命,卻並無切身實感。這一次在武昌,他終於真切地體驗到了如長江大流一般無可逆轉的澎湃大勢。在他對面,柯師太福醫生優哉游哉地點起煙斗,哼著可疑的愛爾蘭小調兒,把自己籠罩在一片煙霧裡。

  兩人等候了三個小時,約莫到了淩晨四點,喜昌的小廝跑過來滿臉喜色:「我家老爺醒了,燒退了,退了!」他們趕到管帶艙室,看到喜昌從床上坐起來,正在用一塊毛巾擦臉,氣色看起來好多了。

  喜昌一見他們,沒口子叫神醫。柯師太福醫生又檢查了一下,說這只是初見成效,還要鞏固才行,然後拿出一瓶奎寧丸遞過去:「一日三次服用,每次一丸,我們不在,管帶可要照顧好自己呀!」

  喜昌聞弦歌而知雅意,笑道:「自然,自然,我這就開具手令,送你們去楚有號。」

  他吩咐小廝取來紙筆,正埋頭寫著,忽然吉升推門闖進來,帶來一份文書:「陸軍那邊送來一份明晨協助炮擊的文書,炮組已算好了射擊諸元,請管帶審閱。」

  喜昌接過文書,隨手簽了一筆,順口說道:「吉幫帶呀,我已審問清楚了,這兩位醫生身份並無可疑,准擬放行。」吉升那一張馬臉拉得老長:「他們醫術固然高明,可形跡還是很可疑。」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