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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六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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英子氣呼呼地一甩手:「算了算了!你是立了功的紅會大忙人,我怎麼好去高攀?!」她被那子夏的事弄得心煩意亂,此時見孫希居然推諉,滿腹委屈一下子爆發出來。 孫希突然被罵,不由得也怒意升騰:「我是做錯了事,可已經認錯了呀!你們還要怎樣?!」姚英子毫不客氣地回道:「不要你怎樣!是我有眼無珠,行了吧?」孫希氣得大吼:「什麼時候了,你怎麼還揪住不放?」 「請你們不要吵了,你們中國人怎麼總把脾氣當成爭論本身?」 一聲生硬的中文,插入兩人之間。鹽谷鐵鋼滿臉不悅地站出來,他的年紀比周圍的人大很多,一張方正黝黑的面孔自帶威勢。 嚴之榭懂一點日語,趕緊湊過去嘰裡咕嚕地解釋了一通。鹽穀一板一眼道:「我是赤十字社派來協助的,並沒有指揮你們的權限。但良好的行動,需要精密的規劃。你們兩位的計劃,不是靠爭吵來決定,而應該仔細計算一下其可能性。」 他說完以後,從懷裡取出一張地圖攤開,以及一塊懷錶。那地圖密密麻麻,連每一條小巷都標記得十分清楚。就連當地官府,都沒有這麼細緻的地圖。 這份專業度極高的地圖,讓孫希和姚英子知趣地閉上嘴,默契地蹲到了鹽穀兩側。 「從地圖上看,我們距郵政總局的直線距離,大概四十分鐘步程。現在是下午三點五十分,十月三十一日的日落時間是下午五點三十五分。我們在那之前肯定能趕到。」鹽穀伸出粗短的手指,在地圖上緩慢移動,「但根據紅會條令,入夜必須停止一切救援行動,以免被誤傷。所以傷員的轉移時間,不能早於十一月一日的上午六點三十七分,日出時分。」 姚英子急道:「可是,萬一那時候清軍發動總攻……」鹽穀搖搖頭:「這幾天你們沒發現嗎?兩邊軍隊從來沒發動過成建制的夜戰,大多只是遊兵散勇的零星遭遇戰。」嚴之榭也補充道:「對,對,很多食肆和其他店鋪,都是趁夜裡偷偷開一段時間。」 這個證據實在過硬,姚英子「嗯」了一聲,不再說什麼。孫希委屈地咬了咬腮幫子,他剛才明明也建議明天一早出發,可姚英子根本沒容他說完,便把「推諉不前」的大帽子扣過來,何等不公平! 鹽穀鐵鋼繼續道:「從郵政總局到大智門不算遠,但考慮到馬車的寬度,只能沿江漢道通行。這條路足夠寬,而且視野開闊,利於被別人發現,避免被誤傷。這也是為什麼我們要在白晝出發。」 姚英子聽他分析得頭頭是道,不由得連連點頭,大為信服。 「綜上所述,我認為最有效率的做法是兵分兩路。孫醫生和宋小姐即刻前往花樓街救治,然後返回醫院,讓他們做好接納傷員的準備;我和姚醫生、嚴醫生即刻趕去郵政總局,次日清晨帶上傷員出發,與你們的接應隊伍在這裡碰頭——當然,這是我的建議,請你們決定。」 鹽穀拍了拍手,站起身來。姚英子欣喜道:「總算還有一個靠得住的。」 她話音剛落,孫希率先站起身來,沉著臉一言不發地挎起手術包,轉身朝花樓街方向走去。宋雅驚慌地站起身來,嗔怪地看了姚英子一眼,然後緊追上去。 姚英子望著那個頎長的身影在街巷盡頭遠去,心中微有歉疚,自己是不是諷刺得有點過分了?不過目下還有百餘條性命要擔憂,她顧不得感傷,和嚴之榭、鹽穀鐵鋼迅速離開。 孫希一個人在廢墟間悶頭朝前走,那姿態不像趕去救人,反倒像急著趕去投江。他的懷裡就跟揣了一塊滾燙的石頭似的,沉重灼熱,無法扔掉。 沈敦和的開解,並不能讓他釋懷;農躍鱗發掘的真相,也沒法讓他卸下包袱。原因無他,只因為方三響和姚英子還不肯原諒他,與他形同陌路。孫希反復跟自己說,這沒什麼大不了的,可每次一想到他們倆的眼神,他便感覺有幾枚牛毛細針刺入心脈,移不走,撫不平。 孫希自許灑脫散淡,沒想到這點小事就是過不去,只好悶頭狂走。只苦了身後的宋雅,要一溜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伐,還得顧慮周圍的冷槍,疲懼交加。 「孫希,你慢一點……」宋雅實在跟不上了,不得不扯著嗓子喊了一聲。孫希這才停下腳步等候,宋雅一邊小步跟上,一邊喘息著抱怨:「你對英子有怨氣,幹嗎撒到我身上啊?」 孫希嘴角動了動,苦笑著沒吭聲。宋雅道:「她是來搬救兵的,你是去做救兵,明明什麼矛盾都沒有,怎麼會吵成這樣子?」孫希氣道:「你也聽見了,她根本不容我把話講完。」宋雅歎息一聲:「你們三個本來那麼要好,其他人羡慕都羡慕不來,現在何必搞成這樣子?」 「我該贖罪也贖罪了,該認錯也認錯了,還能怎麼做?」孫希幾乎是低吼起來。 宋雅道:「可我總覺得,她已經準備原諒你了。」孫希氣得差點笑起來:「那叫原諒?我還真是要感恩呢!」 「不是原諒,而是準備原諒。」 「這有什麼區別?!」 宋雅輕輕道:「一個女孩子如果真討厭誰,可不會跟他吵的,直接不理睬就是了……哎呀!」她正說著,身子一個趔趄,差點被半根椽子絆倒。 孫希沉默著把宋雅攙起來,從她肩上取下醫藥箱,和自己的手術包交挎在身上。宋雅揉著肩膀,繼續道:「我小時候在教會裡,誰要是吵了架,嬤嬤就讓兩邊孩子都去告解室裡懺悔。那告解室的兩邊,其實是通的,都聽得見對方的言語。孩子們聽完以後,出來就再也吵不起來了。」 宋雅忽然注意到,前方的孫希雖然不吭聲,可步態似乎有了細微的變化。 兩人很快抵達花樓街,順利找到蕭鐘英藏身的小樓。可蕭鐘英此時的情況很是不妙,渾身發熱,面色灰白,整個人時而清醒時而昏睡,汗水不斷冒出來。 李媽唯一能做的,就是用棉布蘸了井水一遍遍地替他擦額頭。孫希過去掀開被子,看到傷者手裡還緊緊攥著一把手槍。他費了好大力氣才掰開手指,取走槍支,然後把視線移到大腿內側的槍傷位置。 他事先已經知道,彈頭因為位置太深,尚未從傷者體內取出,所以醫院才要特意派他來做手術。不過孫希看到創口之後,卻有了新的判斷。 創口沒有繼續滲血,但周圍出現了水腫狀況,有漿液滲出。就著油燈,能看到液體裡有暗褐色小氣泡,甚至還能聞到一股像硫化氫的淡臭味。 麻煩了,這是氣性壞疽!孫希眉頭倏然緊皺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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