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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五


  這次輪到方三響大吃一驚。柯師太福醫生嘿嘿一笑:「有一個洋鬼子陪同,你送信也更穩妥些,不是嗎?」方三響不知他為何冒出這麼個古怪念頭,簡直……簡直比英子還要膽大妄為,一時有些手足無措。

  柯師太福見他這反應,哈哈大笑:「我猜你現在是在心裡想,你一個碧眼紫髯的洋人,幹嗎跑來摻和這種事情?」

  方三響訕訕不敢答。柯師太福醫生把煙斗在扶手上反叩了幾下煙灰,放回懷裡:「你可以把它理解為一種非理性的熱情,或是一種……」他停下腳步,凝神細想了一下,才補完了整個句子:「感同身受的共鳴。」

  樓下的大廳裡,傳來一陣喧囂和呻吟。柯師太福醫生的眼神往下飄了飄,輕佻的神色收斂了幾分:「昨天我救治過一個民軍傷兵。他被炮彈震傷了內臟,脾、肝、腎等處都破裂了。我除了給他一些鴉片酊劑,束手無策,只能看著他一點點死去。」

  方三響在原地默然。

  「每一個靈魂臨死前,都有權得到慰藉,所以我便不停地跟他講話。原來他是一個生漆店的小幫工,十八歲不到,這場戰爭之前,從未受到任何軍事訓練。革命軍起事以後,號召市民拿起武器保衛漢口,他便應徵入伍了。這個小士兵說他完全是出於自願,我問他為什麼,他的回答是,為了能過上好日子,然後就咽氣了。」

  柯師太福醫生捋了捋自己唇邊那兩撇濃密的鬍鬚,重複了一遍最後一句:「為了能過上好日子。哎,三響,你可知道,這句話在我的家鄉愛爾蘭,是一句婦孺皆知的口號。一代代愛爾蘭人的夢想,就是擺脫大不列顛的控制,過上獨立自主而有尊嚴的好日子。像他這個年紀的愛爾蘭獨立戰士,每年都會有很多戰死在香農河畔與威克洛的群山中。」

  方三響聽孫希講過一點愛爾蘭和英國之間的數百年的恩怨。沒想到平時看起來大大咧咧的柯師太福醫生,居然內心懷有如此熾烈的愛國情懷。

  「群氓是最無知的,但群氓也是最敏銳的,他們總能最先感受到時代的風向。無論是愛爾蘭還是武昌,當一名窮苦的工匠或農民自願拿起武器時,未來的風暴便已註定。所以我決定陪你去送一趟信,順著風向推動一下,為遠在萬里之外的家鄉做一次鼓勵,告訴他們,沒有哪個老大帝國是無法擊垮的。」

  「可是紅會那邊的規矩……」

  「你看我也沒戴紅十字袖標。我只是工作乏了,上船探訪一位故友,順道帶個學生,與紅會立場無關。」

  柯師太福醫生擠了擠眼睛,闊步朝大廳裡走去。方三響跟在後頭,沒來由地想起農躍鱗的那句話:「你不去關心時局,時局也會來關心你。」

  圍繞著這場戰事,大到清軍與革命軍,小到蕭鐘英、無名小漆工、丁棚長、柯師太福醫生,還有沈敦和、張竹君、馮煦、陳其美,以及他與孫希、姚英子,每一個人或主動或被動,都被捲入旋渦,掙扎著在尋求出路——這就是所謂的時局大變嗎?

  「不知英子在哪兒,她是不是也被捲入旋渦?」方三響心想,朝殘破的窗外望去,一陣凜冽的江風恰好撲面吹來。

  可惜此時的姚英子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兒,她居然迷路了。

  在出發前,項松茂給姚英子指明了大概方向。不幸的是,自幼生長在上海的姚英子,對東南西北並不敏感,她對方位的記憶全憑街道為經緯。可持續數日的慘烈戰鬥,幾乎改寫了整個漢口城區的結構,任何經驗和地圖都失去了作用。

  她矮下身子,從一處屋棚鑽到另外一側。這裡的低矮木建簡直令人窒息,一棟緊鄰一棟,中間幾乎沒有任何縫隙,密如蜂巢。但更讓姚英子難過的是,這些窩棚底下還潛藏著倖存的市民,以婦女與兒童居多。他們像老鼠一樣蜷縮在瓦礫之間,大多數又餓又渴,瑟瑟發抖。

  甚至有一位孕婦接近生產,抱著肚皮哀哀地哭號著。姚英子走過去才發現,她的丈夫被一記流彈打在後心,僕倒在門前無人收屍。好在孕婦本身並沒什麼症狀,只是驚嚇過度導致宮縮異常。可在這個環境下生產,本身就是一件極有風險的事,姚英子一下子陷入兩難境地。如果去救孕婦,可能會耽誤寶貴時間;可若置之不理,又於心不忍。她猶豫片刻,只好找到幾個流散居民,撒出兩枚銀圓,請他們把孕婦抬上門板,跟著自己。

  這支小隊伍剛走過一條巷,不知哪個角落傳來一陣炒豆般的槍聲,流彈在擔架前方激起一排土塵。那兩個抬擔架的居民「咣當」一聲扔下門板,嚇得掉頭就跑。可憐孕婦直接滾落到土地上,哀哀直叫。憑姚英子一個人的力氣,根本攙不動,她只能一遍又一遍按摩著孕婦的肚皮,希望能幫她減輕一點痛苦。

  就在姚英子近乎絕望之時,巷子口忽有一面醒目的白底紅十字旗閃過,幾個身影緊跟著過來。一見這旗幟,姚英子頓時湧出一股踏實感。她三步並作兩步迎上去,卻看到打頭一個熟悉的身影。

  「孫希?」

  姚英子止住腳步。孫希同時也看見了她,先是面露驚喜,旋即浮起幾許尷尬。自從姚英子在總醫院痛斥他之後,兩人還是第一次見面。

  好在孫希身後還跟著宋雅、嚴之榭,還有那個矮墩墩的方臉軍醫鹽谷鐵鋼,場面上不至過於尷尬。姚英子顧不得敘舊,把孕婦交代給其他人,先送回大智門。

  嚴之榭看到姚英子,大為歡喜,說漢口如今兵荒馬亂,姚小姐一定沒機會吃到當地美食吧?臨時醫院雇了個廚子,原本是開早點攤的,切面手藝絕佳,一會兒回去一定要嘗嘗。姚英子沒心情聽他的美食經,問宋雅:「你們這是去哪裡?」宋雅道:「我們是受命去花樓街救治一個傷員。」

  姚英子覺得有些古怪。宋雅和嚴之榭去也還罷了,為什麼孫希也要跟來?外科醫生不應該留在割症室嗎?

  孫希只好硬著頭皮解釋道:「那位傷員是革命軍的重要人物,傷勢挺重。很有可能要就地手術。」姚英子環顧四周,又問:「蒲公英呢?」

  孫希見她肯跟自己講話了,精神一振,連忙道:「楊醫生給他批了一天假,不知幹嗎去了。」放假?姚英子一怔。如此緊要關頭,他放哪門子假?可其他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。

  她心中一陣失望,不過這不是慪氣的時候,便對孫希說出轉移赤十字會傷員的請求。孫希面色凝重,連忙問人數。

  姚英子說重傷者大概有二十人,皆不良於行。孫希倒吸一口涼氣,這起碼得要二十副擔架和四十個民夫,而且要冒著漫天炮火橫跨大半個漢口,這不是件容易的事。

  姚英子補充說,赤十字會人手足夠,中英藥房還支援了三輛馬車,現在最麻煩的是合法身份。那子夏拒絕承認赤十字會的地位,所以轉移傷員得有正牌的紅十字會成員陪同,才能從法理上得到保護。

  孫希點頭,紅會的職責就是救傷,責無旁貸,可他很快想到另外一樁麻煩事。

  現在已經下午三點多了,他們還得先去花樓街救人,趕到郵政總局恐怕要傍晚。這麼多人連夜轉移,外面烏漆墨黑,搞不好會被兩邊誤會成軍隊調動,風險實在太大。

  姚英子見他沉默不語,以為是顧慮紅會與赤十字會的齟齬,便急切道:「張校長向來以人命為重,不會計較這些。沈伯伯那邊,我去跟他解釋!」

  孫希道:「不是這個原因,而是時間有些尷尬。紅會規定入夜後不能外出行動。英子,明天一早出發你看如何……」姚英子一聽就急了:「清軍明天一早就打過來了,哪有時間拖拖拉拉?你不想幫忙就直說!」

  「我又沒說不去,只是夜裡……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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