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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一二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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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子夏一見掙扎,反而更起勁了,兩人這麼一推搡,那管毛筆從姚英子懷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那子夏好奇地瞥了一眼,撿起來一看,發現筆身上寫著「英子」二字,知道是她的貼身物品,便曖昧地要湊近鼻子聞一聞,卻不防旁邊一隻大手抓住他手腕,如鐵鉗加身,疼得他叫起來。 一抬眼,陶管家鐵青著臉,口稱「得罪」,順手把胎毛筆奪回來,遞還給姚英子。 那子夏後退數步,揉著手腕叫道:「還愣著幹嗎?有人襲擊長官!」旁邊的馬弁們慌忙沖過來,卻見陶管家輕舒手臂,幾下撥動,不見動作有多迅捷,那幾個馬弁便咣當咣當全數倒在地上。 這下子那子夏慌了,緊忙從腰帶裡拔手槍,不料陶管家沖過來,顯露出了強橫的外家功夫,一個鐵山靠,登時把他撞翻在大班桌前。 姚英子甚至沒時間驚訝,便被陶管家拽著朝外走去。衛兵還沒有反應,便被陶管家左邊肘擊,右邊膝撞,疼得扔開步槍蜷縮在地。陶管家趁這個空當,帶著姚英子沖出辦公室。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,外頭的人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麼,更談不上攔截。眼看陶管家就要衝出中英藥房的大樓,在屋裡的鄧醫官如夢初醒,一邊去攙扶那子夏,一邊玩命地吹起哨子來。 一大批士兵從四面八方趕過來,把陶管家和姚英子攔在了大樓出口前。十幾杆長槍對著,武功再高也沒轍,陶管家無奈地鬆開姚英子的胳膊,挺胸擋在前頭。 那子夏追出來,一腳踹在陶管家大腿上,卻感覺像踢到一根鐵柱。他疼得齜牙咧嘴,喝令衛兵們把這個渾蛋按在地上,然後抬起馬靴,踩在陶管家頭上重重蹍動:「你算是什麼東西,敢來擾我的雅興?」 陶管家在靴下強聲:「你不要動小姐,你得罪不起!」那子夏眼神一閃,蹲下身子:「哦?我堂堂一個管帶都得罪不起的,是什麼大人物?」陶管家用盡力氣嘶啞喊道:「她是姚永庚的女兒!」 那子夏忍不住失笑:「那又是誰?本官聽都沒聽過——不過呢,會把自己女兒送上戰場的,想來也不是多厲害的角兒。」 馬弁們一齊哄笑,陶管家還要試圖抬頭,卻被馬靴又是狠狠一跺,腦殼「咣」的一聲撞在地上。姚英子尖叫一聲,連忙撲過去攙扶,卻發現老人半邊臉高高腫起,一縷鮮血從額頭緩緩淌下。 那子夏還要繼續跺,這時從人群裡忽然站出一人,拱手笑道:「那管帶,可否容項某一言?」這人一襲深藍綢袍,與周圍的軍裝格格不入,棋子臉上架著副金絲鏡,鏡片後一對腰果眼,無時無刻不帶著笑意。 「哦,項掌櫃,你有何要說?」 那子夏認出這是中英藥房駐漢口的經理,名字叫項松茂。這次清軍進發,人家主動提供了藥房當駐地,又捐了一批藥物,拿人的手軟,便許他開口。 項松茂看了姚英子一眼,湊到那子夏身旁,悄聲道:「管帶,倘若那老者所言無虛,您還是放了他們穩妥些。」 「哦?她跟你沾了親故?」那子夏不悅。項松茂笑道:「我哪裡高攀得起,只是她父親姚永庚乃上海灘有名的煙草大亨,響噹噹的聞人。這位姚小姐是代表赤十字會來的,您把她扣下,這事遮掩不住,早晚會傳到上海去的。」 不待那子夏撇嘴,項松茂又道:「當然啦,姚永庚再有錢,也不過是個商人。管帶您是為國家帶兵的,不必忌憚,可眼下有樁消息,還請您過目三思……」 項松茂拿來一張昨日剛出版的《楚報》。這是租界公辦的英文報紙,也叫《華中郵報》,是目前漢口唯一還在堅持發行的報紙。 那子夏識得洋文,滿腹狐疑地一攤開,頭版便是一條重磅新聞:「中國海關總稅務司安格連,要求漢口海關截留稅款,停止向中國政府交付。」 「管帶比我清楚,如今朝廷一應開銷,皆仰各處海關稅款。而海關一直在洋人手裡頭,如今他們開始截留漢口海關稅款,說明洋人對咱們大清,開始失去耐心了。」 那子夏能做到管帶,自然是個有見識的人。項松茂稍一點破,他便明白了。海關稅款是朝廷的命根子,這個節骨眼上,若傳出前線將官霸佔上海名媛的醜聞,洋人便有理由質疑清軍戰力,萬一以此為理由扣款不發,事情可就鬧大了。 項松茂沒再多說什麼,笑眯眯垂手而立。那子夏不由得憤恨道:「我早說過,海關乃國家命脈,焉能操於他人之手!朝廷袞袞諸公,真誤我也!」言罷他走到姚英子身旁,視線在她的臉上停留片刻,末了一咬牙:「姚小姐,卿既無意,本官也不強求,請回吧。」 姚英子如釋重負,不料那子夏又冷聲道:「念在你與本官曾有輸液之恩,今晚便放過你們。但我軍明晨會發起總攻,郵政總局恰好位於攻擊軸線之上。槍炮無眼,你們好自為之。」 姚英子渾身一震,呆立在原地。那子夏嘿嘿一笑,說本官的指揮所隨時對你開放,然後帶著馬弁們轉身離去。鄧醫官還想過去幫著檢查陶管家的傷勢,卻被姚英子兇狠的目光瞪回去,冷哼一聲不識好歹,也顧自走開。 最後還是項松茂和她一起攙起陶管家,將他們帶去了旁邊的經理宿舍。 這宿舍比大班辦公室要簡陋得多,但打掃得十分素淨。一張帶蚊帳的木床,一方小桌,床對面的牆面一半是櫃子,一半是書架。在戰亂期間,這裡居然仍井井有條,可見主人的細心與勤快。 「這次多謝項經理。」姚英子把陶管家扶到床邊,心力交瘁。項松茂笑道:「我雖不認識姚公,但身為寧波人,有同鄉之誼,豈能坐視他女兒受辱呢?更何況赤十字會活人無數,我久有耳聞,豈有見死不救之理?」 他的聲音醇厚低沉,又總掛著一副儒雅笑容,天然帶有令人信服的魅力。 姚英子稍稍心安,去給陶管家敷藥,一邊歎道:「唉,你來我家這麼多年,我都不知道陶管家你功夫這麼好。」陶管家斜靠在床頭,浮起些許感懷:「還是老了,心態渙散。換作二十年前,非得在中英藥房殺個七進七出才盡興。」姚英子不情願道:「胎毛筆還是交給你拿吧。你看,它一離身,你就鬧出事了。」 「可大小姐你帶著它,總算有驚無險。所以這東西,它真的管用啊!」 窗外的日光照射進來,陶管家頭向後仰,似是回憶起往事:「我一直不曾告訴小姐你。我在來你們姚家之前,可是山東響噹噹的一號響馬,劫奪過老爺的貨。當時老爺就帶著這管胎毛筆,所以逢凶化吉,還不計前嫌收留了我,我從此才告別江湖。」 姚英子小小吃了一驚。陶管家慈眉善目,絮叨細緻,沒想到年輕時居然還是個土匪,怪不得功夫這麼好。她本想詳細聽聽當年的傳奇故事,可一看外頭的天光,興致立刻沒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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