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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一


  姚英子聽出他只是討好那子夏,誇獎得言不由衷,懶得搭理他。陶管家見寒暄得差不多了,正要切入正題,不料姚英子已搶先開口:「對了,這次我們前來拜見那管帶,是有一事相求。」

  「姚小姐是我的救命恩人,只要是本官能力所及,絕不推託。」

  姚英子把昨晚醫院遭到火炮襲擊的事約略一說,那子夏微微動容,連忙叫來個參謀問了幾句,對她正色道:「姚小姐,昨晚我部炮隊並未開火,那次炮擊應該是來自江面的水師。那些遭瘟的苦力,正經打仗時候不見出力,炸起慈善醫院來倒是積極,我看根本是心存反意!」

  那子夏罵得口滑,姚英子趕緊道:「倒不是興師問罪啦,只是擔心再有類似的事件發生,容易傷及無辜,所以希望長官……」

  「叫我子夏就成。」

  「呃,希望那管帶能把郵政總局一帶劃為中立非戰區,方便赤十字會救護。」

  那子夏一拍大腿:「我就是赤十字會救下的,于公於私,都應該儘量給予貴會方便。姚小姐你放心,等下我便簽一道軍令下去,劃定郵政總局為非戰區,不得滋擾襲擊。」

  姚英子見他答應得如此痛快,大為欣喜,得意地看了陶管家一眼:「你瞧,我一個人也能辦得漂漂亮亮。」

  那子夏又開口道:「對了,我這個右胳膊還是不太妥帖,許是包紮問題。姚小姐,你能幫我再調一下吊帶嗎?」對這個要求,姚英子沒法拒絕,只好隨著他去了大班辦公室隔壁。這裡單獨開闢出一個處置室,藥品、繃帶一應俱全。那子夏一邊接受姚英子的重新包紮,一邊大談戰局,誇稱漢口不日即下,武昌、漢陽等地可傳檄而定,平叛首功便是他的營頭云云。

  姚英子耳內聽他喋喋不休,手裡包紮不停。不知是不是錯覺,她每次手指觸到對方皮膚,總覺得那子夏的眼神會變得熾熱。很快包紮妥當,他回到辦公室去處理軍務,鄧醫官留下來,說是請教intravenous infusion的諸般細節。

  姚英子倒是有心介紹一下這門技術,誰知鄧醫官只是潦草地記錄幾筆,卻拐彎抹角地問起她的個人情況:芳齡幾許,可曾婚配,甚至連有無纏足都隱晦地問了一嘴。

  旁邊陶管家不悅道:「鄧醫官,這些事與醫學無關吧?」鄧醫官呵呵一笑:「確實與醫學無關,與那長官倒很有關係——對了,還沒請教你與姚小姐的關係?」

  陶管家表情生硬地說是長輩。鄧醫官搓著手道:「長輩更好,長輩更好,能直接做主了。」一把將他拽到旁邊:「實不相瞞,那管帶承蒙姚小姐悉心照顧,頗為傾慕,我看姚小姐亦是芳心暗許。倘能玉成此事,豈不留下一段戰地佳話?」

  突然聽到這一番說辭,陶管家不由得瞠目結舌,半天方道:「他們……他們才第二次見面吧?」鄧醫官嘿嘿一笑:「兩情相悅,一眼就夠了。」

  姚英子耳朵尖,在一旁立刻面色大變:「我……我何時芳心暗許了?」鄧醫官見她聽見了,索性直說:「那管帶回來對我們講,說姚小姐你日夜照顧,無微不至,待他與旁人真真地不同。」

  「那是我作為醫生的職責!對待每個病人都是一樣的!請他不要那麼自信!」姚英子幾乎要吼出來。

  「不然,不然。那管帶講過,說你時常會摸他額頭,兩人貼得極近。一個女子若沒有那番心思,怎麼會對一個男子如此看顧?」

  姚英子的情緒瀕臨崩潰:「所以我讓你仔細聽講解呀!這種鹽水輸液,如果打得太快,會導致傷員嘔吐。我必須隨時捏動橡膠球,調節注入速度,當然得陪在他身邊哪!」

  「那你摸他額頭……」

  「那是怕病人出現熱原反應!」姚英子真想把這個單詞用最大號的毛筆刷在宣紙上,然後糊在鄧醫官臉上。陶管家眼看要鬧僵,攔住姚英子,平心靜氣道:「鄧醫官,我想這其中有些誤會,不如麻煩你跟長官澄清一下。」

  鄧醫官猶不死心:「哎,其實那管帶人不錯呀,出身高貴,年少有為,三十歲不到就做到陸軍管帶,實是良配。何況他對姚小姐也十分屬意,願意以平妻之禮迎聘。」

  「什麼?他已經有正室了?」這下子連陶管家也沒法忍了。鄧醫官不解:「這是自然,不過那邊只是遵從父母之命,兩人沒什麼感情的。」

  「不必了,讓他對自己妻子好一些。」姚英子面如寒霜,起身冷冷道,「我還有病人要管,先回醫院了。」

  鄧醫官見她要走,有些驚慌,看向陶管家:「小孩子不懂,你這做長輩的難道不懂?以後那管帶可是前途無限——難道姚小姐一個女子,還想一輩子做醫生不成?」

  姚英子忍不住要反唇相譏,卻被陶管家攔住,賠笑著敷衍道:「姚小姐父母皆在上海,總要回去請示才好。」

  「不用請示!我爹肯定是不同意的,就算他同意,我也不同意!」姚英子怒氣衝衝地拉開門沖出去,卻見到那子夏正守在門口,嘴邊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。

  兩人一見,異常尷尬。姚英子瞪了他一眼,轉身欲走,那子夏伸手去拽她胳膊:「姚小姐,鄧醫官是唐突了點,不過我的心意卻是真的。你若有意,我回去休了她便是。」

  姚英子厭惡地甩開他的手:「臨陣納妾,拋棄髮妻,難怪人家要造反!」這句話實在辛辣,一霎時,那子夏的脖頸青筋綻起,那張白淨面孔就像年久失修的佛像,和善中微微裂出一絲猙獰。

  姚英子低頭朝著門口匆匆走去,背後傳來一個狠聲:「姚小姐,你想清楚,郵政總局可還不是中立區呢,我無法保證其安全。」

  她聞言一震,不得不停住腳步,強迫自己回過身來:「你……你沒王法!」那子夏道:「王法?王法就是拿下漢口,別的一概勿論!」

  「侵犯中立救傷隊伍,這是違反《日來弗公約》的行為!」

  那子夏抬起下巴,眼神戲謔:「別以為本官不懂。只有大清紅十字會才是加入《日來弗公約》的正經機構。赤十字會不過一民間自辦團體,沒資格要求戰場豁免!」

  這話正戳中了要害,姚英子沒料到這傢伙還懂國際法,一時不知如何辯解。那子夏趁勢伸出手,摟她的肩頭:「我記得在郵政總局時,可看到裡面窩藏著不少叛軍呢。姚小姐,你說我要不要現在派人去搜捕一下?」

  「你……你這個忘恩負義之……」姚英子氣得杏眼欲裂。那子夏側耳過去:「哦?之什麼?」他見姚英子低頭不語,大是得意:「其實只要你肯答應,赤十字會便是我丈母娘,女婿哪裡會為難丈母娘呢?」言罷哈哈笑起來。那只手一搭在肩上,姚英子便渾身浮起雞皮疙瘩,身體掙扎起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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