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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三


  她想起來了,這一趟差事還沒辦成呢。

  郵政總局非但沒被劃成安全區,反而成了明天清軍首先攻擊的目標。赤十字會在郵政總局的工作人員與傷員有百余人,還有不少醫用物資,不可能在短短一晚上轉移走。戰事一起,只怕會瞬間灰飛煙滅。

  「唉,我終究不是張校長……」姚英子這時才明白,作為一個領導者,要考慮的事情何其之多,肩上的擔子何等之重。

  姚英子在宿舍裡焦急地轉了幾圈。項松茂見狀,主動表示:「我們藥房有一部短途電報機,可以聯絡武昌,要不讓軍政府連夜派人來把傷員都接走?」

  「民軍明天也要撤離漢口了,怕是沒有餘力管這邊。」陶管家一口否決。

  項松茂沉思片刻:「若只是轉移傷員,不涉戰鬥。我中英藥房旗下尚有三輛馬車和幾個夥計閑著,如不嫌棄,可以喊他們去幫手。」

  「真的嗎?太好了!」姚英子又驚又喜,幾乎要開心得跳起來。

  陶管家斜在床邊有些起急。小姐太缺少江湖經驗,人家一個做生意的,憑什麼冒這麼大風險,出這麼大力?還不是要賣人情給姚永庚!貿然答應,後頭還不知要付出多少代價。

  他使了半天眼色,興奮的姚英子卻絲毫沒覺察。陶管家沒辦法,只得捂著腮幫子,語氣含糊:「項經理的好意,我會轉達給老爺的。」

  項松茂何等敏銳,嘴角一抿,轉頭問道:「姚小姐,有一事我不太明白。俗話說,千金之子,坐不垂堂。以您的家世,不必為稻糧謀算,亦無須為名望奔波,卻跑來這戰亂之地,莫非有什麼大的好處?」

  姚英子正色道:「我原本在紅會總醫院做醫生,現在是赤十字會的成員。無論是沈會董還是張校長,他們總是反復強調,做慈善不是做買賣,不能只問是否有好處。慈善所向,是因為有人需要幫助,如此而已。」

  項松茂欽佩地點點頭,把目光投向陶管家:「我之所以向姚小姐施以援手,不是因為她是姚公永庚之女,而是因為她是張竹君的弟子。一個弱質女子,竟願深蹈險地,拯救生民,實在令人欽佩。寧波人愛賺錢不假,可也講仁義、敬君子,所以閣下不必疑懼。」

  陶管家被說破了心事,頓時大為尷尬。姚英子這才如夢初醒,嗔怪地推了他一把:「陶伯伯不要疑神疑鬼,項經理幫了我們那麼大的忙,怎麼好懷疑他?」

  項松茂擺擺手,渾不在意:「咱們非親非故,我無事獻殷勤,陶老兄起疑心也實屬平常。不過呢,我這次幫姚小姐你,其實還真存了點私心——哎喲,光顧著講話了,先給陶兄上藥吧。」

  他一邊說著,一邊走到床榻對面。牆上嵌著一個對開小木櫃,裡面擺著十幾種常用藥品。項松茂打開櫃子,挑出幾瓶合用的遞給姚英子。

  趁著她給陶管家的傷口清創敷藥,項松茂走回到藥櫃前,深深感慨道:「你們看,這小小的櫃子裡簡直就是八國聯軍。碘酊是德國貨,酒精是英國人在香港辦的寶成藥廠出的,哥羅芳是日本島津牌子,就連昇華硫和蘇打片都是孟買的達索爾工廠出品的。我中英藥房經手的藥物,九成九是從國外進口的,國產藥品幾近於無。」

  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,我們沒有藥廠啊。」姚英子道。

  「朝廷要打仗,就建了漢陽軍工廠;要造鐵船,就建了江南造船廠。要治病的人更多,為什麼就不多建幾個藥廠呢?」

  「唉,我聽曹主任說,紅會總醫院進口藥物的開銷,占到醫院日常運營的四成。如果有國產藥,估計他額頭要撞天花板了。」姚英子隨口附和。

  項松茂道:「姚小姐說得不錯。都說鴉片是貿易大頭,其實洋人每年出口中國的藥物利潤,可一點不比鴉片少,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流出去,實在是可惜,可惜。」他的語氣,不知不覺抬高:「更有甚者。你看這次漢口大戰,各國一宣佈中立禁運,藥品立刻斷絕。兩軍傷員輾轉呼號,醫官卻難為無米之炊。我們中英藥房漢口分部捐了全部庫存,可也只是杯水車薪!望之深憾!」

  姚英子沒料到這個看似市儈油滑的小小經理,居然會有如此感慨。她忽然發現,那兩片鏡片的背後,居然閃動著和沈會董、張校長、農躍鱗一樣的光亮。似乎處世越深之人,越是會生出這樣不甘心的銳芒。

  「鄙人其實已經辭職了,這一次戰事結束之後,就回上海轉任五洲大藥房總經理。我想借此資歷聘請化學家,創建藥廠,讓中國不必再受制於人。倘若姚公有意,不妨共襄盛舉,也不枉我在漢口這一場善緣了——這便是我私心所在,姚小姐見笑。」

  姚英子這時已給陶管家包紮完畢,對項松茂正色道:「這是一件大好事,我回上海,一定跟我爹說。這可比賣煙草有功德多啦。」陶管家趕緊咳嗽一聲,哪有女兒這麼說爹的?姚英子也覺得不妥,吐了吐舌頭。

  項松茂忍俊不禁,拊掌笑道:「既如此,那我們便滬上再……」

  話未說完,外頭突然傳來一聲悶悶的槍響,提醒宿舍內的三人這裡仍是戰地。姚英子放下手裡的藥瓶與棉球:「好了,我現在得回郵政總局了。項經理,你的人與馬車什麼時候能集齊?」

  項松茂站起身來,掏出懷錶一看:「半個小時之內,我便能把他們派去郵政總局。可是有一樣,你打算把傷員們轉移到哪裡?」

  姚英子一愣,這個問題她倒給忽略了。如今漢口被清軍燒成一片焦地,房屋所存無多。就算赤十字會能轉移,也沒有落腳之處。就算找到落腳之處,那子夏也可能故技重施。

  她彷徨無計,輕輕咬了一下嘴唇,湧出個荒唐念頭:「實在不行,我回去找那子夏,虛與委蛇一下。先爭取到傷員們轉移再說,諒他這幾天也不敢對我如何——張校長把赤十字會交給我,可不能辜負了她!」

  陶管家看著姚英子長大,一見她咬嘴唇,便猜出心思,面色登時大變。這時項松茂忽然道:「姚小姐剛才說曾在紅會總醫院做過?紅十字會在大智門也設了家醫院,要不……轉移到那裡?」

  「啊?對呀!」

  姚英子連連罵自己昏了頭,怎麼把紅會給忘了?這是得到國際承認的慈善組織,諒那子夏不敢來騷擾。

  可她又猶豫起來。張校長和沈會董之間仇怨深重,如今把赤十字會的傷員轉去紅十字會,豈不是讓張校長難堪嗎?就算送到,沈會董會不計前嫌收留他們嗎?

  種種礙難,在她腦海中盤旋。這時項松茂淡淡說了一句:「人命關天,別的皆是末節。」

  姚英子猛然警醒,跟一百多條人命比,哪怕被責罰,也認了。更何況張、沈二人皆不是因私廢公之人,他們一定能理解這個選擇。一念及此,姚英子把紅十字頭巾再度紮在頭上,向項松茂問明大智門位置,獨自扛著赤十字旗沖出宿舍。

  陶管家掙扎著要起身跟上,可他一動就疼得齜牙咧嘴,只得憂心忡忡重新靠回去。

  項松茂好奇問道:「姚小姐一直如此?」陶管家搖搖頭,無奈中居然還帶了點自豪:「從小便如此膽大妄為,真是操碎了心。」

  項松茂站在窗邊,望著那面旗幟幾下飄搖,消失在遠處的斷垣殘壁之間,連連欽歎:「我只道秋瑾秋競雄一死,浙江再無英雌。如今見到姚小姐,當真有繼代俠女之風啊!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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