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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一〇


  她灰頭土臉,雙手虎口處有深深的勒痕,那是包紮了不知多少次的印記。

  「黃興他們到湖北軍政府三天了,也不知何時能反攻過來。」張竹君先是喃喃,旋即又搖搖頭,不能把希望全寄託在別人那裡,「看來還得去跟清軍交涉一下,我們這幾天也救了不少清軍傷兵,他們總不能翻臉不講情面。」

  兩人正談著,忽然從路對面跑來一個人。這人穿著灰藍軍裝,頭戴簷帽,右胳膊上紮了一個紅黑兩色袖標——這是漢口軍政分府的標誌。漢口的革命軍都歸他們指揮。

  這人跑到郵政總局門口,先被眼前的慘狀嚇了一跳,然後滿臉慚愧地說:「這時驚動張女士實在抱歉,可我們有個標統昨晚胸部中槍,情況危殆,非您去不能救。」

  張竹君一聽是胸部中槍,二話不說,轉身吩咐姚英子去準備相應器械藥物,順便問起局勢。那人搖頭歎息,說清軍放了狠手,燒光一處,清剿一處,革命軍被擠壓得無法立足,估計撐到明天,就只能撤退到漢陽去了。

  張竹君頓時深為憂慮。革命軍這麼一撤,漢口盡數被清軍佔領,那麼赤十字會收容的傷員可怎麼辦?

  她們這幾天收治了六十幾個病人,除去少部分居民和清軍傷兵之外,大部分都是革命軍士兵。以清軍的匪氣,很有可能會不顧中立,把這些傷兵全數虐殺。

  恰好姚英子把藥箱拿了過來,張竹君接過挎在肩上,把自己的擔憂說了出來。姚英子將信將疑:「《日來弗公約》禁止虐殺放下武器的士兵,他們昏了頭了敢這麼做?」張竹君冷笑道:「清軍把漢口都快燒成白地了,你覺得他們會突然變紳士?」

  她用力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:「英子,我眼下要去救人。你代我去找一下對面的指揮官,一定要討一個保證來。」

  「啊?我……我……」姚英子從前都是在校長的羽翼下做事,現在突然要獨立去執行任務,還是一個關乎百多號人生死的任務,她頓時亂了方寸。

  可惜張竹君連寬慰她的時間都沒有,挎好藥箱,匆匆離去。

  姚英子別無他法,只好稍做梳洗,把方三響送她的頭巾戴上,準備硬著頭皮出發。陶管家堅持要陪同,還把胎毛筆拿出來,讓她揣在自己懷裡。姚英子滿腦愁思,實在顧不得拒絕,只好應允。兩人高帶著一面醒目的赤十字旗,離開駐地。

  漢口血戰已經進入十月的最後一天,巷戰仍舊激烈無比。他們越朝著清軍後方走,心中越驚。清軍為了清剿革命軍,幾乎把半個漢口夷平了。只見沿途處處是斷垣殘壁,許多婦孺癱坐在冒著黑煙的廢墟中哭泣。姚英子甚至見到在一處路口旁豎起了一排木架子,上面捆著幾個被俘民軍士兵,下腹部一片血肉模糊,臟器幾乎全被掏空。幾個得了癆病的人趴在架子底下,拿著饅頭蘸泥土裡的血吃。

  看到這番情景,她一陣噁心,暗暗下定決心,絕不能讓赤十字會的傷員落到這般境地。說來也怪,決心一下,慌亂之情反而減少了。

  在這面赤十字旗幟的庇護下,姚英子和陶管家一路有驚無險,很快便抵達了距離郵政總局最近的一處清軍指揮部。這裡駐紮的,是第五鎮二標下轄的一個營。自從清軍攻克循禮門之後,這個營部就前移到了戰線邊緣,駐紮進了江漢路上的中英藥房。

  陶管家告訴姚英子,這家中英藥房聽著像洋行,其實是上海幾個商人合資建的,如假包換的中國資本,去年剛在漢口開了這家分店。業務未及開展,卻趕上這麼一場戰事。

  「其實談判讓我去就好,小姐你不該來。兵營是大凶之地,女子進轅門不吉利。」陶管家小聲埋怨道。

  「我才不講究這些呢!重要的是把事情給辦了!」

  「嗐,我是說他們,很多大頭兵忌諱這個。」陶管家無奈地解釋道。姚英子更不樂意了:「那我偏要闖一闖。若沒有不吉利,說明這是對女子有偏見的迷信;若真的不吉利……那說明他們會打敗仗,也挺好哇。」

  陶管家聽了,一時無語。為了避免這位大小姐亂講話,他主動上前向哨兵說明來意。哨兵一聽是赤十字會的,立刻把他們帶去了大班辦公室。

  這間辦公室頗為氣派開闊,水晶燈吊頂,一水兒的西洋家具。不過此時大班桌面上鋪滿了軍用地圖,七八名穿著馬靴的軍官正圍攏一圈,指指點點。其中明顯處於中心位置的是一個身披斗篷的年輕軍官,他的右臂被白布條吊起,面色蒼白,嘴裡叼著一根煙捲卻沒點燃。

  馬弁過去恭敬地喊了一聲「管帶」,低聲說了一句。那軍官劍眉一揚,先朝這邊瞥了一眼,左手一掀斗篷,當即走過來。陶管家趕忙起身,清清喉嚨正要開口,姚英子先「啊」了一聲:

  「怎麼……怎麼是你?」

  兩天之前,一個清兵自行跑來郵政總局求助。他的右臂中了一槍,治療期間出現了強烈的休克症狀。張竹君權衡再三,冒險使用靜脈輸液法。這是歐洲才推廣不久的戰場救護方式,用玻璃罐、貝克利特軟管和空心針刺入靜脈,對病人緊急補液或輸血。

  這是種全新的治療方式,種種手法尚未成熟,這項工作便交到了姚英子手裡。她一邊要處理煩瑣的輸液細節,一邊還要監控病患情況,足足忙活了半天,才告一段落。可這個傷員蘇醒之後,沒和任何人打招呼,便悄悄拔掉針走了。

  沒想到,這人如今竟出現在清軍營部,居然還是個管帶?

  這軍官快步走到姚英子面前,格外親熱:「姚小姐,沒想到你我還有重逢之日。」他見姚英子一臉愕然,笑道:「我前日去微服偵察,不意為叛賊所傷,幸蒙小姐相救。只是當時形勢所迫,只得不辭而別,告罪,告罪。」

  他右臂傷勢未複,不能拱手,便左臂虛握著拜了拜。既然對方姿態放得這麼低,姚英子也不好再抱怨什麼。那軍官順勢伸手過去:「重新認識一下,本官叫那子夏,忝為清軍五鎮二協四營的管帶。」

  兩人雙手握了一下,那子夏沒有鬆開,反而直勾勾盯著她:「我這裡雖有隨隊的醫官,卻不如姚小姐你照顧得那般細心體貼。至今思之,仍覺慰懷呀!」

  姚英子皺了皺眉頭,把手抽回來:「你的傷可好了?」那子夏道:「見好,見好。對了,你們在郵政總局拿罐子給我吊水,是個什麼章程?這麼好的法子,我也想在軍中推廣。」

  姚英子道:「英文叫作intravenous infusion,也是最近歐洲才有的。」那子夏道:「老鄧!老鄧!」他扯起嗓子喊了一聲,一個矮胖的軍醫緊忙從隔壁跑過來,耳朵上還掛著一副玳瑁圓眼鏡。

  那子夏一指姚英子:「等會兒這位姚小姐教你一個罐子吊水的法門,你仔細記下來,這一仗打完,咱們也學一學,讓兄弟們少受點苦。」鄧醫官連連稱好,諂媚地說姚小姐真是活菩薩呀,功德無量,功德無量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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