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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九


  這一番話,說得方三響頻頻點頭。他忙碌了一個白天,對此深有體會。負傷民軍,往往會被市民偷偷接到家裡,清軍落單傷兵卻只能躺在街頭呻吟。兩下對比,十分明顯。

  蕭鐘英雙眼盯著方三響:「方醫生雖是中立人士,但對革命似乎也有一番見解嘛。」方三響道:「無為兄送過我《猛回頭》和《革命軍》,讀過幾遍,深為贊同。」

  「無為?陳無為?你認識陳其美?」蕭鐘英的語調不由得抬高。

  方三響心想這也沒什麼不好承認的,便說了說兩人淵源。蕭鐘英忽然大笑起來:「天意,天意,看來連老天爺都站在我們這邊。」他複又恢復肅容道:「你可知道我這個信使,是去做什麼?」

  方三響搖搖頭:「這是貴方的秘密,我不必知道。」蕭鐘英卻跟沒聽見似的,繼續說道:「想必你在江面上也看到了,這一次薩鎮冰帶著水師早早開到了漢口,協助陸軍鎮壓革命黨。據水師裡的同盟會內線說,無論是薩提督還是各艦管帶、幫帶、水兵等,都對清廷心存不滿。這次來漢口助戰,也不過虛與委蛇而已。」

  方三響點頭,這點他是深有體會的。艦炮每次都瞄準空地,一個時辰開個三四炮,這不是懶散能解釋的。

  蕭鐘英歎道:「可惜薩提督雖然內心搖擺,骨子裡卻還是一個舊派武人,不肯與清廷決裂,須要有人推動一把才成。他早年在天津水師學堂當老師時,有一位得意弟子,如今就在湖北軍政府任職。這位學生給恩師寫了一封信,陳說利害,曉以大義,倘若能說服薩提督反正,則革命必勝矣。」

  「什麼學生,居然這麼有說服力?」

  蕭鐘英微微一笑:「他的這個學生,叫作黎元洪。」

  這名字聽得方三響肩頭一震,想不到那位湖北大都督,竟與薩鎮冰還有這麼一層關係。

  「黎大都督委任了我做密使,要把這封親筆信送給薩提督。可誰知這不爭氣的大腿……」蕭鐘英惱怒地捶了捶傷口。方三響見狀,連忙提醒道:「你如今的傷勢,絕對不能移動。這封信,恐怕得讓軍政府另外派人去送了。」

  蕭鐘英搖搖頭:「來不及通知武昌了。這封信如果不能儘快送到薩鎮冰手上,會出大亂子。」他突然舉起手槍對準方三響,見他無動於衷,哈哈一笑,把槍口放低。

  「方醫生,你是陳無為的舊識,思想是可以信得過的,我如今送你一個扭轉乾坤的機會如何?」

  一聽這話,方三響頓覺口中有些乾燥,他連忙搖頭道:「這不成,不成。我是紅會總醫院的醫生,如果替你們傳遞信件,就破壞中立了。」

  蕭鐘英遞槍的姿勢沒變:「國變當前,誰能真正中立?陳無為送你的兩本書,難道你還沒讀懂?」他見方三響仍未下決心,複又說道:「倘若這封信沒能及時送到,薩提督說不定會全力出戰,屆時革命軍可要大難臨頭——你難道還要中立下去嗎?」

  仿佛為他的話做注腳似的,窗外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長嘯,如一只不祥的夜梟飛臨漢口上空。只是短短十幾秒光景,它便重重砸在了漢口城區的某一處,衝擊波向四外囂張地散開來。

  小樓裡的藥爐「咣當」一聲,竟被其威力生生震翻在地。深褐色的藥湯,就這麼潑灑在了猶豫不決的方三響身上。

  在紅會臨時醫院裡,孫希正在幫一個傷兵把疝氣推回腹腔。那一聲突如其來的爆炸聲響起,他手一抖,疼得傷兵「嗷」一嗓子。孫希抬起頭,喃喃用英文罵了一句髒話,埋頭繼續工作。

  無論是花樓街的方三響還是大智門的孫希,他們只判斷出這一枚炮彈來自戰艦的主炮,但誰也想不到,炮彈的落點,距離姚英子只有三百米不到。

  「喀,喀……」

  姚英子大聲咳嗽著,從地上爬起來,努力掀開砸在自己身上的郵政麻袋。她一抬手,不小心碰開了麻袋口,一大堆來不及寄出的信函傾瀉而出。好在這些信件心意雖重,體量倒還算輕,她並沒有真正受傷。

  此時她身處的這棟建築,叫作漢口郵政總局,就在江漢關附近的河街,是一棟歐式兩層建築。因為戰爭,郵政職員避戰跑光了,空出來的辦事大廳便被赤十字會充作臨時醫院。

  這個位置比紅十字會更深入戰區,隨著兩軍在漢口展開慘烈巷戰,郵政總局一下子深陷暴風眼中,如今居然在大半夜挨了一記炮擊。

  偌大的郵政門廳裡充斥著煙塵,呻吟聲四起。尤其是靠近窗邊的幾個倒霉鬼,渾身都被震碎的玻璃碎片紮傷,看起來如被活剮了一樣。黑暗中,姚英子隱隱聽到陶管家在喊她的名字,這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。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,那枚炮彈若是再偏個幾十米,這一屋子人很可能就全完了。

  更可怕的是,誰能保證只有一枚炮彈落地呢,接下來會不會還有?

  這才是戰場最恐怖的地方,你永遠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麼。所以你始終會惦記,始終惶恐不安,這種未來的極大不確定,才是最令人恐懼的。

  在這一片混亂的黑暗中,一個挺拔的身影率先起身,冷靜而嘹亮地喊道:「所有人就近檢查傷員,優先救治重傷!」

  聽到張校長中氣十足的聲音,姚英子稍微放下心來。張校長是赤十字會的主心骨,可不能有什麼閃失。張竹君分辨出了姚英子的位置,走過來把她輕輕拽起:「聽著,英子,讓自己忙起來,唯一可以戰勝恐懼的辦法,就是讓自己忙起來。」

  姚英子握著張校長的手,感覺一股力量源源不斷地傳過來。她一咬牙,從地上掙扎著爬起來,迅速找到附近呻吟聲最大的一名傷員。

  傷員的胳膊在剛才的混亂中骨折了,姚英子沒別的選擇,只得先幫對方貼牆扶好,在腰間抽出一條三角布帶,一邊從腋下季肋部繞過胸背,一邊繞過肩膀與腋窩,拉向鎖骨上凹,打了個漂亮的紐扣結。整個過程一氣呵成,毫無遲滯。

  須知戰場上最多的傷情不是彈片傷或槍傷,而是炮彈衝擊波造成的骨折。姚英子這幾天沒日沒夜地處理骨折病號,已經熟極而流了。

  在張校長的指揮下,其他赤十字會的同伴也紛紛站起身來,好多人臉上還掛著淚水,就已經忙著去救治旁邊的傷兵與市民。一股與戰場氣氛迥異的勃勃生機,在這間漆黑的郵政廳裡彌漫開來,一直延伸到廳外掛的那面滿是彈孔的赤十字大旗上。

  赤十字會忙了足足一宿,直到天色初亮才算初步恢復正常。萬幸沒有造成人員直接死亡,但有一個傷兵的腸子被震出腹腔,已出現身體發熱的感染徵兆,恐怕撐不了太久。

  傷口一旦感染,藥石罔效。張竹君也沒有辦法,只得給他注射了一劑鴉片酊,至少不會死得那麼痛苦。她忙完這些,叫了姚英子走出郵政總局,去觀察周圍動靜。

  郵政總局右側本有一棟民房,如今卻變成了一片廢墟,顯然這裡是昨晚炮彈的落點。

  「這些冇口齒的清狗,明明已申報這裡是中立區域,可他們還敢打炮過來!」

  張竹君紅著眼圈,狠狠地罵了一句。姚英子疲憊地歎道:「這麼持續下去,人心惶惶,大家根本就沒辦法安心診治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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