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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八


  紅會的職責除了救護傷員之外,還有一項工作是收殮戰殞者的遺體,妥善安置,避免疫情出現。只不過一般是在當地雇傭民工成立掩埋隊,不需要醫生親自去。

  方三響道:「能讓清軍高層特意派兵專門去攔截,這個信使攜帶的消息,應該十分關鍵。我去找找,也許還在屍體上。」

  「再關鍵,跟咱們有什麼關係?」孫希一臉莫名其妙,「你忘了嗎?我們是中立方,不能介入兩邊爭鬥。」

  方三響一陣冷笑:「許你有立場,就不許我有自己的想法?」

  孫希知道他芥蒂未除,可又忍不住勸道:「王培元醫生強調過紀律,夜晚一律不得離開醫院。黑燈瞎火的,人家看不見紅十字袖標,給你打一冷槍怎麼辦?」

  「這個不用你操心。」

  方三響拋下一句話,徑直出了門。

  漢口自從開埠以來,華界人口與日俱增,他們以江邊與租界為邊界一層層鋪陳開來。這些任意建起的商鋪、瓦舍、貨棧、牌樓、棚戶就像一盆灰水潑灑在地上,漫延流展,不成形狀,分割勾勒出的逼仄巷道,比毛細血管還繁密。加上清軍今日又用大火與槍炮添亂,讓整個城區變成一個錯綜複雜的廢墟迷宮。

  雖然天色已晚,但漢口華埠並不是一片漆黑。清軍久攻巷戰不利,索性放起一把大火,火勢已經蔓延到了遇字巷和六渡橋附近。沖天的火光越是明亮妖嬈,越襯出陰影的濃重與猙獰,整個城鎮就像是倫勃朗的西洋油畫,陷入一種半明半暗的荒謬中。

  方三響是一個行動大過思慮的人,适才一聽到小傷兵講述,便毫不猶豫地跑出來了。跑到一半,才開始琢磨自己為何出來:也許是陳其美送的那兩本書有了發酵,也許是那些民軍唱的歌曲有所觸動,也許單純是跟孫希慪氣——你既肯為馮煦臥底那麼久,我去支持一下革命黨又有什麼不行呢?

  他拋開這些雜念,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斷垣殘壁之間,努力回憶著地圖走向。周圍不時響起一聲槍響,每到這時,他便會迅速伏底身體,等一切恢復寂靜後再移動。

  孫希的提醒是對的,夜晚對紅會人員至為危險。無論哪一方的士兵,此時精神都高度緊張,遇到動靜會先開槍再確認身份,紅會袖標起不到保護作用。

  只不過這種危險,讓方三響變得更加興奮。他加快速度,朝著花樓街一路趕去。

  那條花樓街位於六渡橋附近,毗鄰漢口長江碼頭,緊連租界,分前街、中街、後街三段。沿街皆是銀號、酒肆與煙館等,極得興盛氣象,是漢口一等一的勝景。不知從何時開始,無論什麼店家,都不約而同地給自家簷柱噴上五彩花漆,門窗亦是雕鏤成梅、菊、芍藥、牡丹等花卉形狀,望之絢爛——花樓街即以此得名。

  其時有《漢口竹枝詞》唱曰:「前花樓接後花樓,直出歆生大路頭。車馬如梭人似織,夜深歌吹未曾休。」可惜巷戰一起,車馬無蹤不說,連樓前歌舞也一併銷聲匿跡,街頭空蕩蕩如鬼城,空余樓邊幾千朵雕花徒然盛開。

  歆生路口和白天一樣,屍橫遍野,雙方都沒有餘暇來收屍。他輕輕歎了一聲,這景象,讓他仿佛又回到了老青山的那一幕。按理說,掩埋戰死者也是紅會職責之一,以避免瘟疫橫行。可惜目前掩埋隊疲於奔命,根本顧不上這邊。

  方三響收斂心神,貓下腰,沿著右邊樓側一溜貼過去,這樣可以避免意外槍擊。他花了一個小時,逐一翻檢了民軍那邊的屍體,並沒有發現什麼信使的蹤跡。

  其實他所有的依據,只是一個掉隊士兵的說辭。那信使什麼模樣,帶的又是什麼機密,如今什麼下落,一概不知道。方三響只是樸素地覺得,這事對革命黨很重要,有必要關注一下。

  他決定擴大一下搜索範圍,就在這時,方三響聽到頭頂一聲輕輕的「砰」,似是窗板相撞。他猛然抬頭,看到一家酒肆二樓,什麼人正要急急關窗,一絲燭光漏了出來。

  方三響鼻子一吸,聞到一股藥味從窗縫傳出來,不禁精神一振。這時候還在煎藥,必是有傷員,也許能多一條線索。他走到樓前,敲了敲門板,很快門另外一側響起一個女子的聲音:「東家逃難去了,小店恕不迎客。」

  「我是紅十字會的人,不是清軍也不是革命黨。」方三響把袖標摘下來,順著門縫遞過去。對面悄無聲息,似乎心存猶豫。方三響又道:「我是紅十字會的醫生。」

  也許是「醫生」二字有了觸動,隔了很久,門終於打開了,屋內是一個矮胖的女傭。她沒多言語,示意方三響跟著,舉著蠟燭走到二樓。

  二樓是個雅間,雕鏤絲簾,頗為豪華。如今只有一個寸頭男子臉色蒼白地斜躺在榻上,下半身蓋著絲被。榻旁爐子裡煮著不知什麼成分的湯藥,幾條沾血的布條散亂地扔在地上。

  「閣下是紅十字會的醫生?請問是何時到的?」那男子形容枯槁,目光卻犀利得很。方三響道:「今天淩晨,乘坐襄陽丸抵達漢口。」男子點點頭:「新聞說你們是二十五日下午出發,襄陽丸西上的速度最多只有十節,從滬至漢再算上沿途補給,前後要四五天時間,三十日淩晨抵達,確是合理。」

  方三響眉頭一揚,這人疑心真是不小,頭腦也清醒得很。他過去掀開被子,見這人右側大腿一片血污,顯然被子彈打到了股動脈。雖做了簡單止血,可包紮手法不對,只是堵住傷口卻沒施加足夠壓力,一看臉色便知道失血過多。

  方三響問女傭爐子裡熬的什麼,回答說是遼參。他說怎麼給病人吃這個,人參容易導致滲血過多,不利傷口癒合。女傭苦笑說附近藥房的人都跑光了,她又不懂,這是附近能找到的最好的藥材了。

  方三響也知道她的難處,從隨身挎包裡翻出鴉片酊,先止痛再說。誰知那人卻擺了擺手:「我立誓不碰煙土,忍一忍好了。」

  他兩側顴骨高高凸出,腮肉發達,看上去面相十分堅忍。方三響只好先給他拆開布條,發現彈頭還在肉裡,可傷口位置太敏感,方三響自忖技術不夠,不敢剜取,只好重新用消過毒的繃帶暫且紮好。

  那人見他手法純熟,確實是醫生做派,疑心去了幾分。方三響注意到,對方不動聲色地將一把手槍重新塞回被底。他試探著問道:「閣下這個傷勢,短期內是走不得路了,我該通知哪邊的醫官來接?」

  那人思忖片刻:「也罷,紅十字會都是中立人士,我便與你說了不妨——我叫蕭鐘英,湖北興國州人,同盟會會員,目下是湖北軍政府的人。」

  方三響心直口快,當即問道:「閣下可聽說湖北軍政府有個特使來到漢口?」蕭鐘英立刻握緊了手槍,語氣緊張:「你怎麼知道的?」

  方三響把丁棚長的事簡略說了一遍,蕭鐘英恨恨道:「看來在湖北軍政府裡,大清孝子還真不少哇。如此機密之事,這麼快就傳到北邊去啦。」他輕輕擺動手槍,槍口對準自己:「你要找的那個信使,就是我。」

  據蕭鐘英自己說,他是三十日上午從武昌出發,乘一條小舢板渡過江面,來到漢口,在花樓街附近碼頭登岸。他本來約好了跟另外一名叫林天白的同盟會會員接頭,誰知剛到歆生路口接上頭,便被一夥清軍伏擊。林天白與其他幾人當場陣亡,蕭鐘英倉促間大腿中彈,滾到了旁邊溝渠裡,才算躲過一劫。幸虧旁邊花樓的女傭李媽出來倒馬桶,見蕭鐘英蜷縮在溝渠裡一身血污,動了惻隱之心,趕緊抬回來收留,才算撿回一條命。

  李媽有著漢口女子特有的硬悍勁:「我救蕭先生,可不圖什麼銀錢。清軍那些狗雜種,快把漢口燒成白地了,不能讓他們好過!」說完啐了一口在地上。

  蕭鐘英看了她一眼,語氣頗帶自豪:「方醫生,你瞧,得道多助,失道寡助。自從新軍起事以來,三鎮百姓都和李媽一樣,簞食壺漿,以犒王師,足見民心之向背。他清軍縱然占得一時之優,也不過是無根浮木,有什麼好怕?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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