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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七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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峨利生醫生下了決心,下面的人立刻忙碌起來。測量血壓、執行麻醉、備械備藥……一系列術前準備按部就班地開展起來。戰場救傷必須爭分奪秒,前後差一分鐘都可能決定生死。 「現在是下午三點十六分,我們必須在日落前完成這項工作。」 峨利生醫生看了看懷錶,大聲對所有人說道。這裡並沒有電力,一旦拖到夜晚,在燭光下施行開顱術是絕不可能的。 他看了孫希一眼。孫希頓時明白他的意思。作為一位合格的外科醫生,開顱術是一項必須完成的考驗。此時雖然孫希還沒有主刀的資格,卻是一次極難得的學習機會。 手術正式開始了。峨利生醫生以彈孔為中心,將皮膚和腱膜小心翼翼地一一剝離,孫希則密切配合,用鉗子和頭皮夾把創緣一一固定好。接下來骨瓣的鑽孔與切割也很順利,但在即將打開硬腦膜的時候,孫希剛要伸鉗子下去,卻被叫住了。 「等一下。」峨利生醫生側過頭去,「告訴我患者目前的血壓、脈搏、體溫。」 立刻有人報出數據。峨利生醫生皺皺眉頭,用食指輕輕觸碰了一下硬腦膜:「傷者的顱壓太高了,還記得庫欣反應嗎?」 所謂的庫欣反應,是哈維·庫欣在一九〇〇年發現的一種生理現象。他當時給狗的蛛網膜下腔灌入鹽水,讓顱壓升高,導致血壓升高、呼吸紊亂及體溫驟升等;反過來,如果發現有這幾種症狀,說明顱壓很高,需要格外謹慎。 孫希知道教授此時發問,不是要考病例,而是要問應對措施。他第一時間轉頭對助手道:「快,注射三十毫升甘露醇降壓。」助手見峨利生沒有異議,立刻為傷者推入一管甘露醇。 這是剛剛問世三年的一種海帶提純物,是很好的利尿劑。眾人等候片刻,可顱壓遲遲不見降低,孫希不禁懷疑自己判斷失誤了。傷者此時的呼吸已很微弱,不可能等待太久。這時峨利生醫生開口道:「放掉一點腦脊液。」 孫希手腕一抖。 腦脊液就是民間俗稱的「腦漿子」,其實是一種透明液體,積存於蛛網膜下腔。北洋醫學堂的教官反復強調,腦脊液對大腦和脊髓至關重要,切不可動。沒想到一貫謹慎的峨利生醫生,居然會用這種危險的方式降壓,難道不怕病人感染嗎? 「美國曾經有十幾個類似案例中用過這個方法,有風險,但成效顯著。這個病人受傷的位置太危險了,我們只能冒一次險。」教授邊操作邊解釋。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,手術臺頂的吊燈晃了幾晃,絲絲縷縷的塵土飄落下來。眾人都有些驚慌,可峨利生醫生像沒聽見似的,全神貫注地進行放液操作。 孫希感覺自己在看一部驚險小說,主角險象環生,可每次都化險為夷。峨利生醫生的雙手就像青銅澆鑄的一樣,沉穩有力,卻又無比精細。 這一台手術,做了足足有三個小時。峨利生醫生完成了主要的清創工作,累得不得不停下來休息。孫希接過手去,最終趕在太陽下山前完成了最後一針的縫合。 周圍的人想要鼓掌歡呼,可都已疲累得抬不起胳膊。這是一次不折不扣的外科奇跡,一次極小概率事件。要知道,即使在同時代的歐洲,頭部貫通槍傷的手術成功率,也只有百分之三而已。 其實這個病人還未完全脫離危險。殘留體內的彈頭可能會感染傷口,引發敗血症;又或者腦組織腫脹會壓迫延髓,導致呼吸中樞受損……但無論如何,最難的一關已經闖過去了。 孫希目視護工把病人抬上二樓的重症病房,這才把手術帽從頭上抓下來,決定出去透個氣。過去三個小時,簡直像在槍林彈雨裡跳舞,他急需點支煙放鬆一下。 雖然疲憊得要死,可孫希內心很是激動。今天他算是見證了一次醫學史上的微小突破。要知道,外科手術是一門要不斷挑戰人命邊緣的技藝,今天峨利生醫生證明了一條可行的辦法,明天便會有更多醫生使用,也許在未來,這會變成一種普遍的常識。所謂醫學的發展,就是這麼一點點累積起來的。 他推門走到醫院外頭,叼著煙剛要劃火柴,那個清軍小傷兵迎上來,急切地詢問結果。孫希答道:「暫時渡過難關了。可惜彈頭仍舊殘留在顱內,暫時取不出來。而且有數塊大的血腫,深入在關鍵神經附近,不敢碰。未來也許它會自行消退,也許會……呃,總之接下來三天是關鍵。」 小傷兵根本聽不懂後頭的話,直接撲通一跪到地:「俺謝謝幾位神醫的大恩大德!」嚇得孫希趕緊去攙扶,把周圍的傷兵都驚動了。 這些士兵不瞭解技術細節,但他們看得懂結果——子彈打進腦子都能活?這些醫生太厲害了吧?一時讚歎和驚訝聲四起。他們當初趕來這裡,不過是想討幾服藥,止一下血,救個急而已,沒想到連這種傷都能治,不約而同都起了心思:回去叫兄弟們都來這裡看看病,多救活幾個。 看到面前跪了一片感激涕零的傷兵,孫希內心生出一股強烈的成就感。他忽然有點明白,為何醫生們會義無反顧地奔向危險,並非只為了名與利,更有一種隨著技藝精進而增長的責任,以及責任帶來的反饋。這種正反饋,難以用其他任何東西去取代。 他好說歹說,把這個小傷兵攙起來,突然想起那個傷員身份還沒登記清楚,便問他情況。小傷兵對孫希奉若神明,竹筒倒豆子,哇啦哇啦全說出來了。 漢口戰事一起,他們棚打的是頭陣,率先攻入迷宮似的街區。三十日一早,丁棚長通知麾下士兵,上頭命令他們去攔截一個從武昌來的重要信使,可惜漢口街區太複雜了,他們棚在行進途中不斷遭受零星襲擊。小傷兵就是在這時負了傷,不得不與主力分開,顧自去紅會醫院治傷。沒想到,沒過多久丁棚長也被抬進來了。 「武昌來的信使?」 第三個聲音插入他們的對話。孫希一看,居然是方三響。他剛剛從外面返回,面孔被硝煙熏得漆黑。小傷兵撓撓頭:「對,武昌來的信使,至於幹啥的俺就不知道了。不過丁棚長出發前強調說,無論死活,身上的東西要搜出來交給馮大帥。」 「你們本來打算在哪裡伏擊?」 「後花樓街和歆生路的路口。」 方三響迅速取來一張漢口地圖,簡單掃了幾眼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孫希大驚,問他去哪裡。方三響道:「丁棚長中彈的位置,正是在後花樓街附近。現場爆發過激烈槍戰,遍地屍體,只有他一個還喘氣。我們當時急著先把活人抬走,現在該去收屍了。」 「啊?那不是掩埋隊的工作嗎?你去幹嗎?」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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