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▼第十一章 一九一一年十月(三) 轟! 火藥驟爆的強壓,驅趕著一枚炮彈在狹長炮膛內急速前行。它的金屬外殼刮擦著膛線,旋轉著,奮進著,仿佛迫不及待要見到一個新的世界。 脫離炮口的一瞬間,炮彈周圍驟然明亮起來。它的下方,可以看到一艘巨大的鐵甲炮艦,在短短一秒內,這戰艦迅速後退,變小,最終化為寬闊江面上的一個小黑點。一個更加斑駁的世界,在炮彈前方展現出來。 這是一段毗鄰長江北側的曲折江岸,上面被無數人類造物覆蓋。在江岸下游,是秩序井然的歐式建築群,依次為日、德、法、俄、英五國的漢口租界;而江岸上游則屬於漢口華界商埠,密密麻麻的低矮棚屋彼此交疊,雜亂不堪,如同一大片緊附在船底的藤壺。此時有無數濃煙從棚屋間隙中飄搖而起,幾乎要遮蔽整個天空。 炮彈從英租界的邊緣劃過抛物線的最高點,在重力牽引下向華埠街區急遽下落。景色越來越近,已經可以看清火光中的斷垣殘壁,看到繁密如毛細血管的曲折巷道,以及在巷道裡驚慌奔跑的無數影子。濃煙與大火之間,甚至還可以辨認出兩種旗幟,一種是黃底藍龍戲紅珠旗,一種是鐵血十八星旗。 仿佛被這景象刺激,炮彈微微抖動著軀體,發出興奮的尖嘯,向著地面狠狠撞去…… 一聲沉鈍的巨響驟然震起,如深秋悶雷,不甚高亢,但威勢無遠弗屆。即使在數里之外,依舊能感受到那強烈的衝擊感。 空氣傳來的波動,只是讓方三響的耳朵動了動,腳下絲毫沒有遲滯。身後的嚴之榭卻猛然陷入慌亂,手臂一松,擔架一頭失去了平衡。幸虧方三響眼疾手快,手腕一頓,硬憑力氣把擔架重新抬起來。 「不要慌,這是艦炮,不會朝著城裡轟。」方三響寬慰道。 這聲炮擊很好分辨,來自長江上的大清水師,更準確地說,是來自旗艦海容號。只有它的一百五十毫米克虜伯大炮,才能砸出這樣的威勢。 方三響在這片燃燒的城區待了大半天,已經摸出點規律。艦炮聲不足為懼,大清水師往往一次只開一兩炮,且多半落在草埔、荒坡之類的空地上。相比之下,清軍陸軍的格魯森五七快炮更危險,它的開炮聲音尖銳而短促,子母彈在半空會炸裂,彈片八方奮開。即使提前匍匐在地上,也會被波及。 但真正可怕的,乃是那種細切、清脆,如單根鞭炮燃放的步槍射擊聲。 在這片錯綜複雜的漢口街巷裡,清軍和民軍已經廝殺了十幾天,局勢亂成一團。沒有什麼前線與後方,也不分清軍的曼利夏步槍和革命軍的漢陽造,子彈可能在任何時間從任何方向射過來。這種無法預測的冷槍,才是催命無常。 趁著嚴之榭喘息的空當,方三響順手把紅十字袖標往上臂捋了一下,突然感到右手手腕一陣鑽心痛,應該是傷了尺側腕屈肌。方三響皺皺眉頭,沒急著處理,先去檢查擔架上的傷員。 這個傷員是清軍那邊的,頭上中了一槍。本來方三響已做了簡單止血,還找了個青瓷碗扣住傷口。可擔架這麼一摔,青瓷碗掉在地上,傷口眼看又滲出血來。 眼下這環境危機四伏,不容重新包紮。方三響只能強忍痛楚,把右手伸到傷員的耳前,對準下頜關節,用指頭壓住了他的顳淺動脈。這是抑制頭頂出血的不二法門,效果立竿見影,但缺點是不能挪開。 方三響右手保持著指壓,左手握緊擔架把手,喊嚴之榭在另外一端一齊用力,硬是靠單手把擔架重抬起來。 「老方,你行不行?」嚴之榭見他面色漲紅,大為擔心,「這人是頭部中槍,多半救不回來了,要不咱們……」 「他還沒死呢!」方三響一瞪眼。嚴之榭囁嚅道:「腦袋中了彈,救了也是白救嘛。」 方三響跟沒聽見似的,徑直朝前走去,他也只好緊抬著跟上去。這兩個人以彆扭的姿勢抬起擔架,在隱約的槍炮聲中匆匆趕回大智門。 大智門原本是漢口城北的一座堡壘,後來京漢鐵路修通之後,這裡建起了大智門火車站,周邊發展出一片繁華商圈,平時人流極為旺盛。可惜自從開戰以來,大智門作為兵家必爭之地,損毀程度極為驚人,觸目唯見斷垣殘壁,路上幾無行人。 兩人抬得汗流浹背,腳下卻不敢有半分怠慢。他們穿過遍地瓦礫的大道與站前廣場,轉過貨捐巷口,直到眼前出現一棟紅磚三層洋房,看到房頂飄揚的一面紅十字會旗,才松了一口氣。 這裡便是紅會在漢口的駐紮地,也是戰地救傷醫院所在。無論是方三響、嚴之榭,還是其他紅會救援隊員,從來沒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這旗幟帶來的安全感。 他們所乘坐的襄陽丸,在十月三十日淩晨抵達漢口日租界碼頭,駐紮在漢口同仁會醫院。紅會救援隊這時才知道,他們在江上這四五天時間裡,整個局勢可謂風雲變幻。 原來朝廷得知武昌事變之後,於十月十八日即調遣北洋一、四、五鎮三路大軍,以陸軍大臣蔭昌為主帥沿京漢鐵路南下,還命海軍統制薩鎮冰親率水師進入長江助戰。可古怪的是,無論是薩鎮冰還是三鎮清軍,抵達漢口之後均無所作為,戰事遲遲不見進展。 這可急壞了朝廷諸位大員,一番廟算之後,只得咬牙請出了閒居老家的袁世凱。袁世凱取代蔭昌上任之後,清軍幡然一變,從十月二十六日開始發起了極為猛烈的攻擊。 到了三十日襄陽丸抵達時,清軍已經佔領了大半個漢口城區,革命軍殘部被擠壓到了玉帶門一帶。在錯綜複雜的漢口街巷裡,兩軍展開了一場慘烈巷戰。從四宮殿、花樓街一直燒到了六渡橋、龍王廟,整個城區變成了一個充滿變數的熾熱旋渦。 烈火無情,槍炮無眼,沒有人能把握整體形勢,也沒人能控制戰局走向——對人道救援來說,這樣的環境最為棘手。 當地人建議紅會救援隊先留在租界觀望,但領隊醫生們一致認為,待在租界固然安全,可什麼事也做不了,應堅持原有計劃,盡可能深入戰地去拯救戰傷者。 最終他們在大智門附近物色了一棟三層洋樓,用作紅會落腳之處。唯是這裡位於兩軍巷戰的邊緣地帶,不時有冷槍交錯。紅會人員只好在樓頂豎起一面巨大的紅十字旗,一來宣示此系中立機構,勿來侵擾;二來接受雙方傷兵自行前來求助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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