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
一〇五


  孫希擔任峨利生的助手,忙著在樓裡搭建外科割症室;而方三響等一群年富力強的隊員,則分散成兩人一組的搜救擔架隊,深入戰場,去把受傷士兵抬回來。這一群年輕人還未從暈船懵懂中清醒過來,便投入火與血的戰場之中,他們甚至來不及學會恐懼。

  方三響與嚴之榭氣喘吁吁地抵達醫院門口,早有一個矮墩墩的方臉醫生沖過來接應,身後還跟著宋雅。方三響一看到方臉醫生,冷哼一聲,把擔架輕輕放在地上,不肯與他對視。

  此人是日本赤十字社派來支援的醫生,叫作鹽穀鐵鋼,之前在日本陸軍擔任過軍醫,如今在漢口同仁會醫院任職。方三響對日本人都沒什麼好臉色,只是礙於人命關天,勉強合作而已。

  鹽穀做事很是一絲不苟,他接過擔架之後,掏出一張傷情單,用生硬的中文說:「請方先生填好單子,方便接下來搶救。」方三響的右手腕剛才扭得很疼,只好用不熟練的左手在單子上寫了幾筆,繞過鹽穀直接扔給宋雅,然後顧自找了一瓶跌打藥膏去塗抹。

  這所臨時醫院的入門,是一條半拱形的歐式長走廊,兩側皆是花園。設計者的初衷是想讓入門賓客先欣賞園林之美,再入廳室敘話。可惜此時的園圃,卻被二十個渾身血污的傷兵佔據,他們或躺或坐,無不身纏繃帶,神情萎靡,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混雜著血腥味、硝煙味、石炭酸味和人體汗酸味的臭味。

  這些人都是巷戰中受傷的兩軍士兵,來不及得到醫官救治,便跑來臨時醫院求助。其中輕傷員們得到簡易處置之後,暫且聚在門口休養。

  諷刺的是,革命軍本是武昌新軍,與北洋的軍服裝備所差無幾。就連傷兵自己,也只能靠腦袋後面有無辮子來區分友軍與敵軍。所以他們乾脆各據一側園圃,以走廊為楚河漢界,彼此警惕地瞪著對方。

  鹽谷鐵鋼和宋雅護送著擔架正穿過走廊,忽然一個胳膊吊住的清軍小傷兵叫道:「這不是丁棚長嗎?」鹽穀停下腳步:「咦,你認得他?」那個傷兵走到擔架旁,掀開布簾看了一眼,撲通一聲跪下哭叫:「真是丁棚長啊!是哪個龜孫把你打得恁慘!日他娘,日他娘哩!」

  走廊另外一邊被哭聲驚動,登時有一個民軍傷兵喝道:「你罵誰呢?」那清軍小傷兵一抹眼淚:「誰打的丁棚長,俺就罵誰!」民軍傷兵大怒:「打死他的,必定是我們的革命同志。你罵同志,就是罵我們!」

  「他還沒死呢!」清軍小傷兵不甘示弱。結果對方嗤笑起來:「沒死?腦袋挨了一槍子還想活?你是第一天當兵嗎?」

  小傷兵呆了呆。當兵的都知道,子彈打進腦袋必無幸理。可他沉默片刻,複又爭辯道:「若人死了,紅會咋會把他抬回來搶救呢?他們肯定有法子!」

  「人家只是盡人事而已,你還真當神仙了?」

  小傷兵看看擔架,突然大哭起來,撲到鹽穀跟前撲通跪倒:「大夫,大夫,你給俺個准話,丁棚長還有救嗎?」他的口音太重,鹽谷根本聽不懂,只好勉強用中文解釋道:「他是子彈射入頂枕,彈頭留在腦袋裡面。我們只能盡力而為,實在是有些為難……」

  「求求你們,求求你們。」小傷兵也不聽他說什麼,只顧咚咚磕頭。

  這時民軍這邊忽又有人驚叫:「乖乖隆底冬(不得了),我曉得他!兩天前,華商跑馬場那場仗,我們隊死了一多半人,就是他帶頭開的槍!」

  呼啦一聲,這邊能站起來的傷兵全站起來了,一人沉聲道:「這個滿清走狗,欠了這麼多血債,就算能救,也不許救!」清軍這邊亦是不甘示弱,傷兵們紛紛叫嚷:「一群吃著皇糧反皇上的反賊,還有理了?」

  紅會要求傷兵入院前必須放下武器,他們無槍可動,便一邊互罵著,一邊伸手去抓擔架的邊緣,你拽過來,我拖回去。鹽穀大怒,忍不住用日文大吼:「快住手!你們這樣會影響到傷者!」

  可沒人聽得懂這些,就算聽懂了也聽不進去。兩邊的士兵都氣得上了頭,彼此推搡,場面一度極為混亂。鹽穀伸開雙臂,試圖去阻擋他們接近擔架,可惜雙拳難敵四手,就連旁邊的宋雅也被擠得東倒西歪,花容失色。

  嚴之榭急忙上前想要勸說,哪知剛清了清嗓子,被老兵們凶巴巴地一瞪眼,說辭被硬生生憋了回去。就在這危急時刻,人群中突然劈下一記霹靂:

  「安靜!」

  這是個女子的渾厚聲音,中文生硬,氣勢卻如泰山壓頂,輕輕便把這群亂兵震開。餘音未散,走廊盡頭出現一個身著白袍、頭戴護理帽的高壯女子,膀大腰圓,比所有人都高出半頭。

  「克立天生女士……」宋雅的淚水終於滾落下來。

  這位克立天生女士和峨利生一樣,是丹麥人,受聘於紅會總醫院擔任看護婦主管。她湛藍色的雙目一掃,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傷兵們,立刻都得縮回原地。

  「這裡是中立地帶,你們的做法已違反了《日來弗公約》,小心上軍事法庭!」克立天生女士叉著腰怒斥道。

  傷兵們頓時不吭聲了。他們來到臨時醫院後,得到了克立天生女士與麾下十幾名看護婦的悉心照料。這些下級士兵在軍營裡動輒被長官喝罵鞭打,何曾有過這樣的待遇,因此無論哪邊,在她面前都不敢造次。

  「可是,明明是他們先挑釁的!」一個民軍士兵不服氣地叫道。這又惹惱了那個清軍小傷兵,反擊說:「俺們只要救丁棚長,分明是你們蓄意阻撓。」克立天生女士沉著臉道:「我不管你們誰對誰錯,總之這裡是醫療重地,不許爭鬥,不許喧鬧!」

  那清軍小傷兵眼珠一轉:「那我們唱歌總可以吧?」克立天生女士一怔,一時倒想不到反對的理由。小傷兵轉過臉去,沖同伴一揮手,扯著嗓子唱起來:

  「為子當盡孝,為臣應盡忠。朝廷出利借國債,不惜重餉來養兵……如再不為國出力,天地鬼神必不容!」

  這是北洋軍中的《勸兵歌》,為袁世凱編練新軍所用,人人會唱。清軍傷兵們聽出來這歌詞句句都在嘲諷對面,俱是心領神會,紛紛跟唱。調子雖荒腔走板,氣勢卻大大升揚。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