學達書庫 > 馬伯庸 > 大醫 | 上頁 下頁
一〇三


  尤其是孫希,內心更是五味雜陳。他竊走賬冊,原本負疚沉重,對於沈會董的諒解十分感激。如今聽了農躍鱗的條分縷析,才知道一切都在沈會董的掌握中。

  想起那一夜與沈敦和的長談,孫希心裡憋悶得緊:「到頭來,我終究還只是一枚棋子嗎……」

  可他實在沒什麼立場可指責,畢竟是他竊取賬冊在先,沈會董順水推舟而已。

  這時方三響又問道:「你一直在說沈會董的好處,可張校長為何要配合他這麼做?」

  農躍鱗道:「她願意與宿敵聯手,自然也是從中得了好處。不過張校長是人中龍鳳、百越女俠,她想要的好處,斷然不是資財名聲這等俗物。」

  「那會是什麼?」

  農躍鱗雙手抱臂,雙眼微眯:「你們跟張竹君都有淵源,應該對她的政治立場很熟悉。但你們仔細琢磨一下,她成立赤十字會之後,反復強調的是中立支援、一體救護、革官二軍絕無偏袒,說得太多了,反而有欲蓋彌彰之嫌。而她要掩蓋的事,就是她要得到的好處。」

  方三響一琢磨,還真是如此,不由得欽佩無極。這資深記者,眼光比積年老吏還毒辣,堪比愛克斯光診斷,文字裡深藏的心思,根本無所遁形。

  「她對外宣稱中立,那要遮掩的,必然是不中立。張竹君的立場不中立,自然只會偏向革命黨那邊。」農躍鱗從容掏出另外一份剪報,放入時間表內。

  這份剪報同樣是自《申報》裁出的,時間是十月十二日,新聞內容是:武昌起義新軍、湖北諸議局議員和紳商代表召開聯席會議,公推黎元洪為湖北軍政府都督。

  「對革命黨人來說,最迫切的事,便是派遣得力幹將趕至武昌,在軍政府中擴大影響力,莫被黎元洪摘了果實。事實上,譚人鳳、居正等同盟會幹部,已在十五日抵達漢口,但成效不大,還得有更重量級的人到場,方能與黎元洪抗衡,控制大局。」

  農躍鱗說到這裡,手指輕點時間表上的一條。十月十七日,那正是張竹君公開斥責沈敦和的日子,距離譚人鳳抵達漢口只隔兩日,必存因果。

  方三響頭皮一陣發麻,頭髮恨不得根根豎起,目光幾乎要射穿農躍鱗。

  「你……你是說,赤十字會也不過是掩人耳目,張校長的目的,竟是要去支援武昌革命黨?」

  「不錯。她故意跟沈敦和演了一齣戲,假意憤恨紅會不作為,自行成立赤十字會。全上海包括道台衙門和工部局,都認為她成立這組織,只為羞辱沈敦和,絲毫不起疑心。卻不知她竟是瞞天過海,要去運送革命党要員——這,才是她真正要的好處。」

  方三響恍然大悟:「難怪張校長選在二十四日出航,那天正是沈會董宣佈成立萬國董事會的日子,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兒,更沒人去管乘坐瑞和號的到底是誰了。他們倆互打掩護,配合得竟這麼好……啊!」

  他忽然輕聲叫了一聲,農躍鱗問他怎麼了。方三響撓了撓頭:「我想起來了,張校長讓我給沈會董帶句話,說什麼『一個教頭一路拳,我已仁至義盡,讓他不好再做無耳茶壺了』,莫非也是有什麼深意?」

  「哦?你講給沈敦和聽了沒?」

  「講了,他只是大笑,卻沒說什麼。」

  農躍鱗亦是笑起來:「一個教頭一路拳,是廣東俚語,意思是各有各的打法。仁至義盡,即兩人合作到此為止,不必再深入了。他們兩個八字不合,勉強聯手,想必忍得很辛苦哇。」

  「那無耳茶壺呢?」

  「茶壺沒了耳朵,不就得讓人捧著嗎?張女俠到底還是嫌棄他愛出風頭,總忍不住要譏諷一句。唉,這兩個實在是妙人。人家是相忍為國,他們倆卻是相鬥為國。」農躍鱗嘖嘖稱讚。

  「你說他們何時開始勾……呃,聯手的?」

  「我疑心就是從去年那場鼠疫開始。那次兩人鬥歸鬥,可紅會總醫院與上海女醫學校聯手做了不少事。」

  孫希發出一聲歎息:「全上海的人,都被這一對仇敵蒙蔽了。唯一差點接近真相的,倒是那個洋人探長史蒂文森。他如果在碼頭多堅持一下,說不定計劃就被撞破了。」

  方三響突然覺得不對:「嗯?你怎麼知道的?」孫希聳聳肩:「若不是我在碼頭用德律風告知總探長,只怕瑞和號早被史蒂文森翻了個底朝天。」

  「竟然是你……」方三響皺起眉頭。孫希苦笑一聲,默默轉過臉去。

  農躍鱗俯下身去,把這些擺好的剪報一一收拾起來:「其實呢,一切只是我的揣測,實情如何,沒必要去深究,我亦不會對外發佈,只今晚與你們二人私下說說罷了。」

  一聽這話,兩人心頭俱是一松。倘若這內幕被媒體爆出,只怕沈、張二人都要信譽掃地。農躍鱗敏銳地抬起頭:「你們倆現在一定暗自松了一口氣,對吧?因為你們覺得沈、張二人如此行事,實在不夠君子,萬一公之於眾,有損形象。」

  孫希正要解釋幾句,誰知方三響已老老實實答道:「是。」

  農躍鱗摘下眼鏡,慢條斯理地擦了擦:「切不可有這種想法。凡事須看大節,有人耍手段是為了牟取私利,有人玩心眼是為了排除異己。而他們兩個人捐棄私怨,攜手做局,卻是為了大業,為了理想。此乃國士之風,我欽佩還來不及,又怎麼會去故意破壞呢?」

  一陣悠揚的汽笛聲打破江面的寂靜,傳入這間小小的艙室。農躍鱗信步走到舷窗前,看向外面的黑暗,語氣肅然起來:「如今這個時局,最大的慈善,無過於拯救吾國之命運;最高明的醫術,無過於拯救吾民之靈魂。沈敦和與張竹君,一個慈善家和一個醫生,他們在這片黑暗中拼命尋找著出路,求索變化,這才是大節所在。」

  他緩緩轉過身,目光炯炯:「今日跟兩位說這些,不為揭露秘辛,其實還是那句老話:你不去關心時局,時局也會來關心你。兩位與沈、張淵源不淺,得見賢思齊才行啊!」

  這場小小的密議,就此結束。

  孫希和方三響並肩離開,不約而同地來到船頭甲板上。是夜無月少星,周圍一片黑漆漆,唯有高杆上一盞黯淡的汽燈,只籠罩住了三丈左右的範圍,隨著船身擺動。他們雙手撐住欄杆,探出身子,也想試著去看穿農先生口中的這片黑暗。

  久久無語之後,到底還是孫希先打破沉默:「哎,老方,沈會董和張校長這事,除非他倆肯說,否則無法驗證吧?」

  「不,還是有辦法的,但我不想告訴你。」方三響態度依舊生硬,雙眼一直看著船頭的前方,似乎答案就在那裡。孫希悻悻道:「唉,我知道你要說什麼,但知道也沒什麼用。她一定也是不肯告訴我的。」

  他從褲袋裡摸出一包大前門,點燃一根叼在嘴裡,把視線也投向那不可知的遠方。

  在兩人目力遙不可及的數百公里之外,瑞和號已安全抵達漢口租界的二碼頭。這裡是怡和洋行的地盤,並沒有被戰火波及,但隱隱能聽到槍炮聲。赤十字會的隊員們迅速辦理了手續,井然有序地下船。

  姚英子收拾好行李,和陶管家走下舷梯。她忽然注意到一件怪事,那些一等艙的醫生第一批下了船,沒有等後續人員下完,先登上另外一條泊在碼頭的竹篷小船。

  碼頭燈光昏暗,看不清那邊的情形。只分辨出他們站在船舷旁邊,同時做了個握拳的手勢。小船輕輕駛入航道,朝著江對面的武昌而去。

  張竹君佇立在原地眺望,她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,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擔。姚英子跑過去攙起她的胳膊:「張校長,那些醫生怎麼先走了?」

  「他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。」張竹君淡淡道。

  「他們到底是誰呀?」

  張竹君左手墊在右肘關節下,右手食指點了幾下太陽穴,這是她思考時的慣常姿勢。數秒之後,她忽而展顏道:「事到如今,倒也不必收收埋埋。喏,那個胖胖的留著魚尾胡的,叫黃興,旁邊是他的太太徐宗漢——她跟我在廣東時就是手帕交①。戴眼鏡的叫宋教仁,同室的叫田桐。那個日本人叫作萱野長知。」

  聽到這些禁忌的名字,姚英子的瞳孔驟然收縮,指甲不自覺地摳緊校長的皮膚。張竹君拍拍她的頭,示意放鬆些,疲憊的面孔浮起一絲笑意:

  「英子,很快你便可以大聲地講出這些名字,不必再有任何顧忌,也不會有危險。」

  〔①手帕交:比喻親如姊妹的好朋友。——編者注〕


學達書庫(xuoda.com)
上一頁 回目錄 回首頁 下一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