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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〇二


  農躍鱗笑道:「其實這就跟人體病學一樣,須從全體考量,方能深入腠理。這些事件單獨來看,並無出奇之處。可若把它們連綴起來,便會發現種種疑點。你們看,我再把這張時間表補充一下,便明顯多了。」

  農躍鱗又拿出兩張剪報,放在時間表的空隙裡。一張是馮煦接受《江南商務報》的採訪,暗示紅會賬冊有問題,它發生於十月十八日,早于張竹君成立赤十字會一天。另外一張是盛宣懷被資政院彈劾的新聞,發生於十月二十五日,恰在萬國董事會成立之後一天。

  「你們看,無論是沈敦和還是張竹君,他們的每一次重大舉措,都跟京城局勢有著微妙的聯繫。」農躍鱗說到這裡,看向孫希,「其實這個時間表,只要再添加一個關鍵事件,整件事情的輪廓就再清楚不過了。」

  「嗯?」孫希隱隱覺得不妙。

  「你是何時把賬冊拿給馮煦的?」

  孫希面色登時大窘,含含糊糊說是九月。農躍鱗俯身在時間表上加上一筆,然後又掏出一份剪報放進去。方三響一看,那是十月二十一日的《申報》,報道的正是紅會爆發一起紛爭,雖然沒提及任何具體人名,可一看便知是自己被冤枉、孫希自首那天的事。

  「農先生,別賣關子了。這到底是怎麼回事?」方三響頭大如鬥。

  農躍鱗叼起煙斗抽了幾口,往椅背上一靠,淡淡地先說出結論:「我認為,這一切都是沈敦和與張竹君共演的雙簧。」

  方、孫兩人像觸電似的同時跳起:「不可能,他們兩個可是有宿怨的。」

  「有宿怨又如何?誰說仇人之間不能合作?」農躍鱗不為所動,「為了一個更大的目標,摒棄成見攜手,不足為奇。」

  他見兩人都不言語,知道這結論實在驚世駭俗,便把煙斗拿開,緩緩道:「我先與你們說個漢朝的典故。漢昭帝初登帝位之時,只有八歲,由霍光等大臣輔政。燕王劉旦忌憚霍光,便派人去進讒言,說霍光準備糾集禁衛造反。漢昭帝卻說,霍光如果調動禁衛軍造反,只要十日時間,而從長安傳消息到燕地,要二十日,試問遠在燕地的劉旦,是如何在霍光造反前得到消息的?所以這一定是讒言。」

  他掃視兩人,繼續道:「如果一件事是自然發生的,那麼它的每一個節點,該符合消息傳輸速度。這份時間表太過緊湊,一個反應接著一個反應,彼此銜接不甚自然,只能認為是事先設計,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而安排好的。」

  孫希忍不住道:「這哪裡不自然?」

  農躍鱗一指時間表:「你們且看。《張竹君致沈仲禮書》是二十六日所發,而她二十四日即離開上海,中途水陸相隔,船上亦少無線電報。那這份聲明,是怎麼發出來的?」

  孫希不以為然:「也許是張校長臨出發前擬好的稿子,交給《民立報》。」農躍鱗道:「好,按你這說法,她最晚二十四日前,便把稿子交出了。但這就衍生出一個詭異之處:如果張竹君存心要給沈敦和難堪,應該選在二十四日或二十五日發表,正好能攪亂萬國董事會的籌謀。可《民立報》拿到稿子後,偏偏拖到了二十六日才發表,其時紅會救援之事木已成舟,這聲明已沒什麼效果了。」

  孫希愣了愣,一時想不出什麼合理解釋。

  「再說沈敦和,就更古怪了。先前輿論洶洶,要求紅會清查賬冊,他遲遲不見動靜。可等到張竹君二十六日聲明一發,他二十八日便做出了回應,可謂神速。你們也讀了那文章,道理寫得極為妥帖,賬目也開列得極詳盡,但問題是——他之前為何隱忍不動?」

  這也是孫希一直在心裡盤桓的疑問。沈敦和明明胸有成竹,之前卻始終按兵不動,任憑外界輿論洶洶,實在不合情理。

  農躍鱗道:「若將沈、張二人分開考察,這些疑問殆不可解。唯一假設兩人有合作,方才合乎情理。」

  「照你這麼說,張校長斥責沈會董,反而是在幫他嘍?」方三響怎麼也不能理解這荒謬邏輯。

  「好,咱們就說說紅會賬冊這事。孫希,你在九月把賬冊偷拿給了馮煦,你覺得接下來對沈敦和最不利的情況是什麼?」

  「自然是京會以賬冊未清為由發難,要求沈會董離職或妥協。」孫希答道,這原本就是馮大人的目的。

  「可張竹君偏偏搶在馮煦前一天,在媒體上率先發難,這樣馮煦若繼續追究沈敦和的責任,便有幫助亂黨打自己臉之嫌。於是他只能在報紙上隱晦地點了一句,不好再講什麼,一場危機就此消弭。」

  「你的意思是,張校長看似是對沈的攻訐,其實是替他打了個掩護?」孫希道。

  農躍鱗忽然壓低聲音,眼神閃動:「我甚至有個大膽的猜測,張竹君關於紅會賬冊的消息,到底從何而來……」

  孫希聞言劇震。他當初偷走賬冊,只發給了馮煦,絕沒有洩露給第三者。所以張竹君站出來質疑賬冊時,他還疑惑了很久,她的消息是從哪裡得來的?

  若按農躍鱗的猜測,給張竹君透出紅會賬冊底細的人,竟是最不可能的沈敦和。

  「我還是不明白。沈會董既然沒有任何貪黷之情,那麼即使京會拿賬冊出來質疑,他只要坦白回答便是,何必請張校長出來打掩護?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嗎?」方三響仍是不解。

  「這自然是因為沈會董有更大的圖謀。他彼時正在籌劃萬國董事會,所以故作心虛,任由外界輿論沸騰。結果所有人的注意力全被賬冊引走,反而忽略了他真正的籌謀。直到他得到內線消息,盛宣懷倒臺已成定局,這才猝然出手,收穫全功。」

  方三響與孫希同時吸了一口涼氣。賬冊破綻,竟是沈會董故意露出來作聲東擊西之用。

  其實他倆在阿爾伯特廳裡,都隱隱覺得哪裡不對勁,萬國董事會成立得過於迅速,也過於順利,絕非一日之功。可當局者迷,他們並未進一步深思。如今被農躍鱗一個局外人點破,才覺察到沈會董的手段如羚羊掛角,不露痕跡。

  「那後來這兩份聲明呢?」孫希啞著嗓子問。

  「很簡單。斯時沈敦和大事已成,之前的煙幕彈也好收收了。但自己主動跳出來澄清賬冊爭議,未免刻意,這時張竹君適時發佈一份聲明,他正好順水推舟,詳加解答——你們把兩篇聲明對著讀一下,是不是像國術裡的喂招?一人亮出招式,不為擊倒對手,只是為了方便他盡情施展。」

  艙室裡陷入一陣安靜。方三響和孫希都如木頭人一樣呆坐原地。在他們心目中,沈敦和一直是位略嫌囉唆的善長仁翁,直到此刻,兩人才深切地感覺到,能在上海灘沉浮十幾年不倒的人物,豈是單單「仁厚」二字就能解釋的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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