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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一〇一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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孫希似乎感應到了什麼,也偏過頭來,神情複雜地看向這邊,方三響趕緊把視線挪開。所幸這種尷尬沒持續太久,就被一陣極熱烈的掌聲打斷。沈敦和的演說剛剛結束,他走下舷梯,摘下禮帽,和岸上的人們一起向船頭揮舞。 襄陽丸就在這一片歡呼聲中,緩緩啟航。它駛離匯源碼頭,先北上吳淞口,進入長江航道後,再朝著戰火紛飛的武昌西去。 在接下來的數日中,紅會救護隊在船上一點不清閒。他們出發得極為倉促,很多準備工作必須在船上進行。上午幾位帶隊醫師要輪流進行戰地救護演練,下午隊員們聚在甲板上或艙室裡,撕繃帶或整理藥物。到了晚上,還得由一位湖北籍的嚮導講解鄂地地理、風俗、飲食習慣等事宜。 到了十月二十八日,襄陽丸順利抵達九江。九江在五天前便被新軍掌握,成立了九江軍政分府,對於赴援武昌的紅會隊伍十分支持,並無阻撓。襄陽丸在湓浦港稍事修整與補給之後,繼續溯江西上。 當天夜裡,忙碌了一天的方三響正坐在甲板上休息,看著不遠處幾條英國軍艦馳騁。自從武昌開打之後,這些軍艦極為活躍,航道上沒有一天不見到它們的身影。 這時農躍鱗跑過來,神秘兮兮地叫他來自己艙室一趟。方三響莫名其妙地跟過去,可一進房間,臉色不由一沉。 原來裡面早坐著一個人,正是孫希。 在這幾天的旅途中,方三響始終沒理睬孫希,兩人全無交流。孫希顯然也沒預料到他會來,慌得從椅子上站起來,腦袋差點撞到逼仄的天花板。 方三響虎著臉,問農躍鱗這是怎麼回事。農躍鱗道:「今次請兩位過來,一來為印證一些事;二來呢,也為澄清一些事。」兩人對視片刻,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。農躍鱗從枕頭旁取來一遝報紙,遞給他們: 「這是襄陽丸停在九江的時候,我在岸上買的幾份報紙。你們先看這一份,十月二十六日的《民立報》。」 方三響顧不得跟孫希置氣,兩人同時看去。只見這一期的副版刊印了一封公開聲明,投書者赫然是張竹君,題目叫作《張竹君致沈仲禮書》。 在這封公開聲明的開頭,張竹君指責沈敦和,斥責他搞的萬國董事會不過是牛頭馬面,欺世盜名,種種慈善行徑,無非搜刮資財,是「欲掩全國官民之資,而貌為公等數人之事也」。語氣之激烈,用詞之鋒銳,方、孫二人對著報紙都感覺如寒風吹面。 痛斥了一頓沈敦和之後,張竹君繼而話鋒一轉,在結尾發出了呼籲: 「公倘尚恤人言,則請將八年來收支之數據,報告天下,否則當以吾粵所捐兩萬金還諸吾粵,吾粵人必能自為之!」 這就是擺明車馬,要求沈敦和公佈善款賬冊了。 兩人緩緩放下報紙,正要開口,卻被農躍鱗攔住了:「你們先不要急著評論,再來看這兩份。」這次他拿出來的是兩份,一份《申報》,一份《民立報》,都是十月二十八日新鮮出爐的。九江是長江大埠,各報皆設有分社,可以與上海同步刊行。 兩份報紙上,刊載了同一篇文章,題目叫作《沈仲禮駁張竹君女士書》,作者自然是沈敦和本人。 在這篇文章裡,沈敦和並沒有上來就大力反駁,而是從紅十字會創始肇因娓娓談起,分析利害,解釋與京會之衝突,解釋萬國董事會成立之苦衷,等等,語氣懇切,文如其人。 最令方、孫兩人驚訝的是,面對張竹君要求公佈賬目的指責,沈敦和這一次居然沒有沉默,而是正面做了回應,且極其詳盡。 「紅十字會財政曆由會計總董施子英觀察主持,至耶曆一千九百零七年旦,總共救濟市民十六萬七千人,募捐銀收入六十四萬一千九百兩,支出五十九萬七千四百兩,余銀四萬四千五百兩。另有電報費五千餘兩,洋六十余萬元等,不及詳敘,唯逐年賬目俱在,隨時可就查詢……」 這一份報賬寫得極為詳盡,每筆俱有來歷。既說明了之前捐款的用度走向,也解釋了為何這一次仍要各界捐款。 至於為什麼之前遲遲沒有公佈,沈敦和的解釋是:「所以不即造報銷者,因遼沈救護之後,即以餘款建築會所及醫院、學堂,年來締造經營,由漸而進。醫院甫於前月開幕,紅十字會規模於今粗具,而用款亦始有結束。施觀察正在趕造報銷,以副中外捐戶樂觀厥成之意,造竣後自當刊冊宣佈。」 原來在救援日俄戰爭之後,紅會所得餘款用來興建總醫院,賬期延續。直到今年總醫院正式開始運營,財政方才終結。 沈敦和在文章的結尾,還委屈地發了一通牢騷:「女士若以辦事遲緩責鄙人,鄙人當然息聽命。今以報銷責鄙人,是教鄙人以越俎也。鄙人不敢也。鄙人之於紅十字會,薪水夫馬絲毫無所取,本非圖利而來,硜硜之愚且不能見信于女士,更何足以欺世盜名乎?」 方三響和孫希同時擱下報紙,面露無奈。沈張二人之間的戰爭,看來並沒有因赴援武昌而中止,反而愈演愈烈,竟然演變到在報紙上隔空對辯的地步。 農躍鱗笑眯眯道:「兩位看完這兩份投書,覺得誰有道理?」孫希率先開口道:「張校長我一向很敬重,不過她的這篇文章,詞鋒滔滔,卻言之無物,似乎純是情緒發洩而已。反觀沈會董,不疾不徐,句句皆有來歷,更有說服力。」 「方醫生,你覺得呢?」 方三響沉默片刻,簡短答道:「沈會董更有理。」 農躍鱗哈哈一笑,把報紙收起來:「果然,連你們這些在沈敦和身邊的人都看不出端倪,這瞞天過海之計,可稱高妙矣。」 兩人相顧失色,不知農躍鱗何出此言。農躍鱗扯過一個小桌案,興致勃勃道:「沈、張二人積怨已久,兩人隔空對罵實屬尋常。可咱們只要排列對比一下這一連串日子,便會發現其中蹊蹺之處。」 他拂了拂桌面,從搭袋裡取出一遝厚厚的剪報,按時間次序一一放下去。 「且來看。十月十七日,張竹君在《民立報》公開斥責沈敦和,十九日成立赤十字會,宣佈救援武昌。然後她在二十四日揚帆西上,同一天,沈敦和宣佈成立萬國董事會,繞過京會獨自行動。二十五日紅會乘坐襄陽丸出發。二十六日張竹君在《民立報》發表文章,再次批評沈敦和。二十八日,沈敦和在《申報》和《民立報》做出回應,正式公佈賬冊。」 「這份時間表,你們看出什麼問題沒有?」 兩人對視,在對方眼中都只看到莫名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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