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九二


  那人緩緩轉過身來。

  時隔七年之久,那張面孔上除了多了幾絲風霜之外,並沒有任何變化,依舊淡雅溫和。姚英子渾身微微顫動著,胸口起伏劇烈,不得不用右手按住。

  「小姐,你是在叫我嗎?」顏福慶有些詫異,他顯然已不記得七年前那個莽撞的小姑娘了。

  姚英子張了張口,聲帶似乎麻痹了。她幻想過許多次兩人重逢的情景,可唯獨沒想到是這麼一個場合。顏福慶又問了一次,姚英子還是不知所措,唯獨憋了一路的淚水再也無法收攏,就這麼委屈地流了出來。

  顏福慶嚇了一跳,趕緊掏出一塊大白手帕遞過去,連聲問:「你是哪裡不舒服?」姚英子想起七年前兩人第一次對話他也是這麼一句,也有這麼一塊手帕,心中又是歡喜,又是傷感。她努力把嗓子清了清,正要開口說出身份,突然一個清脆的聲音從旁邊傳來:

  「爸爸!你在這裡呢!」

  一個穿著紅裙的小女孩一頭撲到顏福慶的懷裡,姚英子不由得一怔。只見顏福慶把小女孩抱起來,親切地摸了摸頭。小女孩扭頭看了看姚英子,一臉疑惑:「爸爸,這個姐姐怎麼哭了?」

  顏福慶道:「也許是哪裡不舒服,我們要不要聽姐姐自己說?」小女孩大為興奮,轉頭對姚英子大聲道:「姐姐,你不用慌,我爸爸是很厲害的醫生,一看就會好!」

  姚英子捏著手帕一角,心中五味雜陳。她定了定神,勉強笑道:「你叫什麼名字?」

  「我叫顏雅清,今年八歲!」小女孩口齒很利落。

  八歲呀……按虛歲算,恰好就是顏醫生救我那一年生的,原來那時他已經結婚了。姚英子咬了咬嘴唇,是了,以顏醫生的歲數,娶妻生子再正常不過,有什麼好驚訝的?道理雖如此,她心中那莫名的失落感卻揮之不去。

  「姐姐,你到底怎麼了呀?」

  小女孩的聲音再次傳過來,姚英子正欲開口回答,一個細節卻在腦海裡炸開:那一年,顏醫生救完自己,便立刻去了南非。也就是說,這孩子剛出生或即將出生,他便毅然遠赴海外,去援助華工,這得有多大的決心哪!

  相比之下,自己那點糾結的情緒,實在太可笑了。姚英子一念及此,小心思的悵然緩緩退去,另外一種倔強卻逐漸凝實。

  不成!如果這時跟顏醫生這麼相認,我們就只是救命恩人與被救者的關係。我要真正走進他的世界,就必須是以醫生的身份才行——只要學醫,我們遲早會相遇,這不正是當初我在碼頭發下的心願嗎?

  姚英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,展顏笑了:「姐姐沒事,姐姐只是被風沙吹進眼睛了。」她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辮子,對顏福慶道:「我在畢業冊影集裡見到過您,所以忍不住叫出來了。」

  顏福慶抬抬眉毛:「哦?原來聖約翰大學可以招收女學生了?」

  「呃……」姚英子這才想起來聖約翰大學沒有女科,趕緊改口道:「我表哥在這裡,我是上海女醫學校的。」

  「哦,張竹君校長的學校哇。如今女性做醫生太難,你很有勇氣。」顏福慶讚賞道。這讓姚英子又是自豪,又有點慚愧。

  小姑娘眨巴眨巴眼睛,一臉好奇:「為什麼女性做醫生太難哪?我以後能當嗎?」姚英子笑眯眯道:「男子能做的,女子都可以做。等你長大了,來我的學校好不好?那裡可全都是想當醫生的女孩子喲。」小姑娘大為興奮,揪著顏福慶的頭髮搖晃,說現在就要去。

  顏福慶苦笑著抵擋了片刻,最後還是姚英子解了圍:「之前看報紙,說您從耶魯學成回國,現在哪家醫院?」

  「我如今在長沙的雅禮醫院。這一次是回上海採購藥物與設備來的——順便回母校轉一轉。」

  這個回答,完全出乎姚英子的意料。憑顏福慶的學歷,租界內外哪家大醫院不要搶破頭?怎麼跑到湖南去了?

  顏福慶看出她的疑惑,微微一笑:「上海固然是個好地方,可中國並不只有上海。我想要去各處走一走,看一看,才知道什麼樣的醫學更適合中國。」

  「疾病不都是一樣的嗎?難道醫學還分國別?」姚英子更加不解。

  顏福慶仰起頭來,看向黯淡的天空:「中國這個老大帝國,很多問題不是單純的醫學所能解決的。如今的狀況,是有醫生,而無衛生體系;有醫術,而無公共教育;能治沉屙於將死,卻不能防患於未然。我歸國之後深切地感覺到,若要改變,不在一兩個名醫、一兩所醫院,而在整個體系的變革——所謂Public Health,公共衛生學。」

  姚英子對這個名詞頗為陌生,不過她也曾經歷過淮北水災與上海鼠疫,深知治疫之複雜,大概能猜到是什麼意思。

  「如今中國在單科上,尚有幾位杏林聖手;可公共衛生這一塊,從上到下幾乎沒人明白。比如去年哈爾濱那場鼠疫,全賴伍連德教授一手挽回,才將一場大禍消弭。這是幸運的,但我們不能每次都依賴這種幸運,必須要建起一套健全的體系。什麼叫體系?就是不依賴某個特定的人,任何人按照規矩,都能把事情做好。」

  顏福慶一說起這個話題,便滔滔不絕。聽完解釋,姚英子腦中靈光一現:「我是學婦產科的,我一直有個想法,就是把上海周邊的穩婆聚攏過來,搞一個短期班,培訓一下基本的消毒常識——這是不是屬於公共衛生的範疇?」

  「不錯,公共衛生的重點,不在治療個別疑難雜症,而在普遍地提高保健意識。哪怕只是一個小改進,普及到整個社會層面,帶來的效益也是驚人的。你能想到這一點,殊為難得。」顏福慶對這個想法大為讚賞,「那麼,你這個培訓進展到哪一步了?成效如何?」

  姚英子臉紅,她只是剛有個想法,八字還沒一撇。不過她轉念一想,發現這其實是個機會,便大著膽子道:「我正在籌備,很多想法尚不成熟。您能不能留個通信地址?以後我有什麼困惑,可以隨時請教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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