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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九三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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顏福慶摸出一管鋼筆,掏出一張淡綠色名片,在背後寫了一行字。她接過名片,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,感覺那股碘酊味還在,聞起來很舒心。 「上海到長沙的郵路不太穩妥,你就送來思顏堂這裡,會有專人統一送到我那裡的。」顏醫生解釋說。姚英子奇道:「原來您在上海,就住在這裡呀?」 顏福慶哈哈大笑,讓開一個身位。姚英子看到,樓前那一面銅質銘牌上,寫著「紀念顏永京先生」幾個漢字和英文。 「我伯父是聖約翰大學的創始人之一,這棟樓就是為了紀念他而造的,是以叫思顏堂。我每次回上海都住這裡,也是為了時時想念他老人家。」 這突如其來、不動聲色的炫耀,讓姚英子頓時不敢作聲。原來人家系出名門,家學淵源,來頭大到不得了。她心裡直罵自己愚蠢,這思顏堂來過無數次,顏永京的銘牌也看了許多回,都是姓顏的,怎麼就沒往前多想一步? 兩人又簡單聊了幾句,顏福慶便帶著女兒離開了。姚英子捏著名片,暈乎乎地走出聖約翰大學,之前被孫希背叛的氣惱,多少被這意外的重逢沖淡了一些。 一想到自己剛下的決心,她忽然不太想回家了。只有儘快成長起來,才能獲得顏醫生的認可呀,可要怎樣才能儘快成長呢?姚英子冥思苦想走了一路,忽然想起來,張校長不是搞了一個赤十字會嗎?她們馬上就要奔赴戰場救援了—— 「我要跟赤十字會一起去武昌!」 這個念頭一起,便無法遏制。正好可以離開上海一段時間,避免和孫希那個大爛人共享同一城的空氣。姚英子精神不由一振,抬手喊住一輛黃包車。事不宜遲,她決定今晚就去找張校長報名,校長現在肯定還沒睡。 姚英子吩咐車夫直接去南市上海醫院。女子中西醫學院成立時,校址是在新馬路,後來遷入了南市上海醫院,才改名叫上海女醫學校。張校長為了方便管理,就住在學校附近的達西公寓。 不過她到了達西公寓,發現窗口滅著燈,跟門房一打聽,才知道張校長一直沒回來過。姚英子不甘心,又討來訪板細看。這訪板乃是一塊小黑板,倘若住客約了客人卻臨時外出,便會在板上留言說自己去哪裡、幾時方歸,訪客看了,可以決定等候或離開。 板子上果然有張校長的留言,卻是一串密碼,顯然她只希望特定的幾個人知道她的行蹤。姚英子常代張竹君發電譯電,對私人密碼本很熟稔,很快便解出來:三泰碼頭丙號。 上海女醫學校的校舍,就是用的三泰碼頭的積穀倉公地,距離不遠。姚英子半點不遲疑,立刻奔赴那邊。 她並不知道,從她離開紅會總醫院時起,便有雙眼睛一直緊緊綴著,一直跟蹤她到了三泰碼頭的大鐵門前。看到姚英子閃身鑽進去,史蒂文森從巷道的陰影裡走出來,一對牛眼說不上是興奮還是得意。 他今天好好的敲山震虎之計,被孫希的意外坦白破壞了,方三響這條線算是徹底斷了。可史蒂文森仍不甘心,他離開紅會總醫院後,又仔細排查了一下張竹君與紅會的關係,意外發現另外一個重疊的人物——姚英子。 姚英子的父親是紅會會董,她卻是張竹君的得意門生,更重要的,她還和方三響關係匪淺。史蒂文森雖沒什麼證據,可天生獵犬的直覺告訴他,跟著這個女人必有收穫。 他不太放心手下的三光碼子,遂自己親自守在門口,等姚英子出來便緊緊地尾隨其後,果然釣到大魚了——哪個正經人會大半夜跑來碼頭?必定有詐! 他從碼頭附近的一座貨棧邊角攀上高牆,再沿牆脊走到一處圓頂鐵水塔下方,順梯子攀到了水塔最高處。今夜恰逢晴天,一輪鉤月掛在天邊。從水塔位置俯瞰下去,整個三泰碼頭一覽無餘。 史蒂文森眯起牛眼,看到在最靠裡側的泊位上,正系著一條鼓輪。這是條客貨兩用的鐵殼船,上面是兩層客艙,下方是貨艙,船頭寫著兩個大大的漢字:瑞和。他不識中文,但他會素描,遂掏出一個小筆記本,把這兩個複雜的漢字當畫一樣摹上去。 此時瑞和號的側艙正處於開啟狀態,與碼頭之間用一道棧橋相連,棧橋盡頭是一輛馬車。十幾個黑影沉默地穿梭於馬車與貨艙之間,把一個又一個長條箱子運進瑞和號。箱子分量不輕,扛夫踩得棧橋嘎吱作響。 史蒂文森立刻認出了這輛馬車,正是自己曾跟蹤過的青幫馬車。馬車旁還站著三四個人,個個長袍禮帽,其中一人的體態特徵很明顯,是個女子,應該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張竹君——因為姚英子一進碼頭,立刻跑去了她的面前。 兩個人講了什麼話,史蒂文森聽不真切,就算聽到了也不懂,但從姿態上多少能猜出一些。張竹君對姚英子的到來很吃驚,甚至有點不高興。很快姚英子激烈地做了一個什麼表態,連說帶比畫,張竹君反倒猶豫不決,隔了許久才點頭,被姚英子興奮地一把抱住。 然後張竹君把姚英子帶到其他人面前,姚英子與他們一一握手。只見其中一人摘下禮帽,俯身拍了拍姚英子的肩膀,看他的姿態和周圍人的反應,應該是這裡的領袖。 他再凝神觀瞧,那是一張熟悉的尖削麵孔,正是陳其美! 我沒猜錯! 史蒂文森不由得攥緊了拳頭,這裡果然是同盟會的秘密基地!那些搬上船的長條箱子,只怕裡面全是軍火,看吃水,只怕運載量還不小呢。他們果然是要在上海搞暴動! 真是好計策!大家都一門心思提防著進入上海的船舶,誰也料不到,它們竟藏在一條宣佈即將外航的船上。 他離開三泰碼頭的時候,天色已是濛濛亮。史蒂文森心情極為亢奮,絲毫不覺疲憊。他先趕到船舶公所,查閱到瑞和號屬於商辦瑞慶公司所有,專跑長江航路,提交的預定出發日期是十月二十四日,出發碼頭卻是虹口的怡和碼頭。 這個變動,本身就十分可疑。史蒂文森認為,恐怕這不是什麼出發日期,而是革命黨搞暴動的日子。 他沒有立刻回報巡捕房,總探長肯定又搬出那一套中立論調,太耽誤事情了。史蒂文森決定還是故技重施,去找道台衙門,以華制華! 接待史蒂文森的,還是昨天那位蘇推官。一見面,蘇推官就抱怨史蒂文森調查不明,害得他枉做小人。史蒂文森深知這些中國官僚的秉性,隨手送出一盒鴉片膏,對方見是最上等的公班土,立刻眉開眼笑。 對於史蒂文森在三泰碼頭的發現,蘇推官有點犯難:「你有所不知,張竹君這人,目下不好深查。」 史蒂文森大為不解:「據我所知,張竹君的立場是同情亂黨,你們道台衙門還不抓嗎?」蘇推官把他拽到一旁:「朝廷如今跟紅會正在互別苗頭,赤十字這麼一鬧,正好羞辱沈敦和的面皮。上頭樂見其事,何必去管呢?」 史蒂文森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:「就為羞辱一位同僚,你們竟容許一個反政府者在眼皮下自由活動?」蘇推官解釋道:「赤十字會的章程我看過,說的是救治南北兩軍,一視同仁,並無政治傾向,要查也沒有合適的理由。」 史蒂文森忍不住吼道:「陳其美就在碼頭上,他們分明是要打著救援的旗號,去襲擊江南造船廠。」蘇推官哈哈大笑:「呃,閣下實在是……杞人憂天了,杞人憂天了。」 沒等翻譯把這句成語翻譯過來,史蒂文森就氣得一拍桌子:「你若不信,咱們現在帶了防營,直接去三泰碼頭!」蘇推官歎了口氣,語重心長道:「武昌怎麼鬧起來的?還不是新軍裡有亂黨?劉道台才下過嚴令,各處防營要安守原地,怕上海重蹈覆轍。」 「那你跟我去親眼看一下總可以吧?」 「這事能不能查,該不該查,值不值得查,我先請示上峰圓議一圓議,一有消息就通知閣下。」說完蘇推官端起茶碗,悠悠吹了一口茶葉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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